“喂?”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隔着厚重棉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低沉、严肃、辨识度极高的男声清晰响起,正是段崇刚。
“孙煜。”声音里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你太心急了。”
孙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询问对方如何得知,只是沉默着,等待下文。
段崇刚的能量和情报网络,他早已领教过。
“印刷厂,满月仪式,‘民俗协会’的祭司不是你现在能正面窥探的。”段崇刚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块砸入深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他们供奉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古老、更扭曲。与那东西相关的‘视线’,遍布着意想不到的角落。”
印刷厂!
他果然知道!
孙煜的瞳孔微微收缩。
段崇刚不仅知道他今晚的行动,甚至精准地点出了地点和事件性质。
这股无所不在的掌控感,既让他感到一丝被暗中保护的复杂心绪,更带来一种近乎赤裸的寒意——自己仿佛始终在某种观察之下。
“近期,不要独自前往城西方向。”段崇刚的警告继续传来,不容置疑,“尤其,避开任何与‘印刷’、‘纸张’、‘油墨’相关的场所,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正常或破败。协会的‘眼线’,可能以你意想不到的形式存在。”
纸张?
油墨?
孙煜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用暗红污浊液体书写、被自己丢弃的纸条,还有古旧书店里弥漫的陈年纸张霉味。
一种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他们察觉你了?”孙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动天花板上那两个安静的“听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段崇刚在评估什么。
“惊动了。但你的脱身还算干净,暂时没有直接线索指向你本人。不过,警惕性必须提到最高。他们的报复,或者说是‘清理’,不会遵循常理。”
通话时间似乎被精确计算着,段崇刚没有给他更多提问的机会。
“记住我的话。保持低调,扮演好你的角色。有些真相,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触碰,否则……”段崇刚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留下一段意味深长的空白,然后补充道,“保护好你自己,孙煜。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随即变成了单调的忙音。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孙煜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光熄灭,客厅重新沉入以月光为主的昏暗。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段崇刚最后那句话——“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远超出单纯的关心。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睡的城市。
夜空澄澈,满月已经西斜,清辉依旧冰冷。
城西的方向隐没在大片建筑的阴影之后。
古老……扭曲……意想不到的眼线……
这一夜的后半段,孙煜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意识始终与影保持着微妙的链接,如同布下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屋内,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远处街道传来的夜行车声,一片死寂。
那两枚窃听器如同蛰伏的毒蛇,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逐渐驱散黑暗,孙煜才在极浅的睡眠边缘游离了片刻。
然后,一阵急促、连续、毫不掩饰的门铃声,如同尖锥般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将他从短暂的疲惫中拽了出来。
叮咚!叮咚!叮咚!
孙煜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清明,所有睡意荡然无存。
心脏因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关彤?
749局的人?
还是……协会?
他无声地滑下沙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般移动到门后。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交谈声,没有多余的脚步声,只有门铃间歇性响起带来的短暂回音。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猫眼。
扭曲的广角视野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布满焦虑和担忧的女性的脸——姚淑君,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