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里只有两个戴着白手套的老者在翻阅泛黄的报纸合订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沉闷气味。
孙煜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假装浏览一本地方志,灵性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他“听”到了老周压低声音打电话的窸窣声,但距离太远,内容模糊。
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档案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厚重铁门,以及铁门上方墙角那个缓缓转动的监控摄像头红光。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陈腐的、刻意维持的平静,仿佛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着下面蠢蠢欲动的秘密。
耐心等待了大约半小时,孙煜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阅览室外的走廊。
他拐过弯,走进走廊尽头那个标识着“洗手间”的小门。
洗手间里很干净,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老旧管道铁锈的味道。
白炽灯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确认隔间里无人,反锁了入口的门。
心念一动,胸口处微微鼓起一个小包,憋宝蛛那近乎透明的身躯顺着他敞开的衣领爬出,落在他的掌心,八只细足轻轻颤动,传递着服从与敏锐的感知。
“去找库房。通风管道,线路缝隙,任何能进去的路径。”孙煜低声下令,指尖在憋宝蛛背上轻轻一点,一缕精纯的灵性注入其中。
憋宝蛛琥珀色的复眼闪烁了一下,细小的身躯猛地弹起,悄无声息地扒住墙壁上方通风口的金属格栅边缘。
它身体柔软地变形,像一滴流动的水银,从格栅狭窄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
孙煜闭上眼睛,将一部分视觉与憋宝蛛共享。
一片黑暗,伴随着管道内气流流动的低沉呜咽声和灰尘的气味。
憋宝蛛的复眼在黑暗中调节着感光度,呈现出热成像般的轮廓。
它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快速穿梭,避开转动的风扇叶片和监测探头,如同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微型探测器。
大约五分钟后,憋宝蛛找到了一条向下的主通风管。
它沿着垂直的管道壁爬下,热成像视野里,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温度明显低于周围环境的空间——库房。
库房门口有移动的热源,是巡逻的保安。
憋宝蛛等待保安走远,从通风管道末端的百叶窗缝隙钻出,吸附在天花板上。
孙煜的视野里,出现了如同迷宫般的高大金属档案架,排列整齐,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难见的尘埃,在憋宝蛛的特殊视觉里如同缓慢流动的灰色雾霭。
这里充斥着旧纸张、油墨、防虫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沉淀成了有形的颗粒。
“位置找到了。”孙煜断开与憋宝蛛的视觉链接,转而唤醒了一直蛰伏在他影子里的玄猫“影”。
脚下那片比周围略深的阴影无声地蠕动起来,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玄猫“影”那对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眸在阴影深处睁开,无声地回应着主人的召唤。
“影,从阴影缝隙进去。找二十五年前的档案,任何与‘事故’、‘火灾’、‘孙建国’、‘特殊材料’相关的卷宗、登记簿、报告。优先寻找非纸质载体或者有异常能量残留的物件。”
玄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团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般,贴着地面,渗入门缝下方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彻底融入了库房地面的阴影之中。
等待是煎熬的。
孙煜站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隔间门板,闭上了眼睛。
他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与玄猫“影”那微弱而持续的精神链接上。
通过链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影”在庞大库房阴影中的快速移动,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鱼儿在海底峡谷穿行。
视觉共享无法长时间维持,消耗太大,他只能间歇性地获取一些片段画面:
掠过一排排编号模糊的牛皮纸档案袋;跳过一个积满灰尘、贴着“79-85年人事”标签的木箱;躲开一束从高处窗户斜射而来的、带着浮尘的光柱;在一处墙角堆积的废弃家具和破损文件夹的阴影里短暂停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洗手间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或冲水声,都被孙煜敏锐的听觉捕捉并自动过滤。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但内在的弦却越绷越紧。
他能感觉到“影”的搜索并非一帆风顺,库房太大,分类混乱,很多箱子标签模糊或脱落,尘封得太久。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就在孙煜考虑是否要暂时撤回,另想办法时,精神链接的那一端,“影”传递来一阵清晰的情绪波动——发现。
紧接着,一幅断断续续的画面强行闯入孙煜的脑海:一个位于库房最深处角落的铁皮柜底部,被几个沉重的木箱半掩着,那里堆积的阴影异常浓郁,几乎化不开。
“影”的爪子从阴影中探出,拨开厚厚的灰尘,从一个锈蚀的铁箱底部,拖出了一本硬壳封面、边缘有着明显烧焦痕迹的登记簿。
登记簿很厚,封面是暗绿色的漆布,烫金字体早已斑驳不清。
烧焦的边缘呈不规则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却又奇迹般地没有完全焚毁。
“带它出来。原路返回。”孙煜立刻下令。
几分钟后,脚下洗手间地漏附近的阴影一阵不自然的扭动,玄猫“影”那漆黑的身躯如同从水中浮出般缓缓显现,嘴里叼着那本边缘烧焦的登记簿。
它身上带着一股从库房沾染的、陈年的灰尘和纸张腐朽的气味。
孙煜迅速接过登记簿,触手是皮质封面的粗粝感和烧焦处的脆弱感。
他没有在洗手间停留,将登记簿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帆布袋里,拍了拍“影”的头以示奖励,小家伙重新融入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憋宝蛛也从通风口返回,钻回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