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没有急着问他玉为什么烫。
他看了陆远一眼,转身从灶间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清水,平平的。他把碗放在桌上:「沉水香,最怕的就是假。真的入水即沉,假的浮在水面,跟木头渣子似的。你验验。」
陆远把香轻轻放进水里。黑沉沉的一块,入水,直直沉到碗底,碗里的水纹都没怎么动。
「沉的。」他说。
「光沉还不够。」老齐说,「老河口收香的贩子,见天往香里绑铅块,沉是沉,那是骗秤的。你闻。」
陆远把香从水里捞出来,凑近鼻端。那股凉气又来了,直窜天灵盖,凉过之后,才透出一缕蜜一样的甜。
「油性足,凉气透。」他说,「这是好香。」
「多好?」
「二十年往上。」陆远闭上眼,指腹贴着香的切面,「树龄够老,结香的时间也够长。闻着凉,咽下去甜,是沉水香里顶好的那一档。海南的料,还是越南的?」
「你闭着眼,」老齐忽然说,「摸着说。」
陆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重新闭上眼,把香凑到鼻尖,先闻,再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过香面。
「纹路细密,油线发黑,像墨汁渗进木头里。」他说,「切口的地方,油光发亮,是几十年自己沁出来的。这种油,是药油,是树自己攒的——急功近利做出来的假货,油是糊上去的,一抠就掉。它不掉。」
他睁开眼:「海南的料。」
「怎么断定不是越南的?」
「越南的香,凉气来得猛,走得也快。」陆远说,「这香,凉气是慢的,像一条溪水,不紧不慢地渗。渗得越慢,留得越久。海南的老香,就是这个脾气。」
老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师祖当年,也是这么问的。」
陆远睁开眼。
「他送香来那天下着雨,」老齐说,「衣裳都淋透了。进门,先不说话,把香往桌上一放,说——老齐,这味香,替我压着。等药王阁的根续上了,新主人来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那条河,像是看很远的地方。」
「你师祖年轻的时候,常来老河口收货。」老齐说,「那时候齐记的铺面,比现在大三倍,柜台前头,一天到晚有人排队。他来了,不坐柜台,搬把凳子往门口一坐,看着码头上的船,一坐就是半天。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
「看水?」陆远问。
「看水就知道船什么时候到。」老齐说,「也看人——船上下来的人,脚步稳不稳,脸上带不带风尘,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趟货成色如何。你师祖说,收药先收人,人对了,药不会错。」
「那会儿,药王阁还没出事?」陆远问。
「没出事。」老齐说,「可你师祖像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跟我说——老齐,往后齐记的匾,别摘。摘了,就没人记得老河口还有一家给药王阁看货的了。」
陆远没说话。
「后来药王阁出了事,」老齐的声音低下去,「来问这味香的人,前后有三拨。头一拨,是华康的人,出价高得吓人。我说货不在我这儿。第二拨,是个戴眼镜的,说自己是收老药材的,句句不离香。我说货不在我这儿。第三拨……」
他停了停:「第三拨,是个瘸子。没问香,就问了一句话——药王阁的香,是不是在齐记?我说,齐记没有药王阁的香。齐记只有自己的规矩。」
「华康那拨人来的时候,开的是黑牌子的车,下来三个人,领头的一开口,先报价钱,价码翻着跟头往上长。」老齐说,「我说,齐记的货,不是拿钱量的。那人笑了笑,说,这年头,还有不拿钱量的东西?我说有。药王阁的香,就不拿钱量。他脸上的笑就收了。」
「后来那戴眼镜的,是那年秋天来的,说话斯文,打听香的路数,问得细。」老齐说,「我请他喝茶,他说不喝,问完就走了。倒是那瘸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隔着门问我那一句。我答了,他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转身走了,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慢。」
「那瘸子走了?」赵老跑插嘴。
「走了。走了就没再来过。」老齐说,「可我知道他没走远。老河口码头上的收药客,这二十年,换了一茬又一茬,总有那么一两个,盯着齐记这两扇门。」
陆远把香包好,揣进怀里。香贴着他的胸口,凉丝丝的。
「齐掌柜,」他问,「这香,配的什么方?」
「压柜的方。」老齐说,「药王阁的看家方子,治喘脱的。香是引子,方在柜底压着。货主说了,香方合一,才算药王阁真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