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风把手机的光源调到最亮,垂入井内。光线照亮了那一片暗色痕迹的范围,大约一掌宽,呈纵向分布,从一块砖的上沿延伸到下一块砖的下沿,在砖缝处有轻微的下渗。干燥后形成的沉积层很薄,但分布形态和她在码头地下室看到的那些经过褪色处理的红褐色痕迹高度相似。她取出一根棉签,用长柄工具蘸取井壁砖缝中残余的微量样本,装入微型密封瓶里。样本中含有的成分需要通过检验才能确认性质,但在她心里已经有判断——这个位置的喷溅形态与人体动脉血喷溅角度吻合,出血点在井口以上位置,出血者站在井边面朝井内时形成的喷射轨迹。她站起身,把石板重新盖上,在石板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使其恢复原状,然后走向第三进院落。
第三进院落的正房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书房,书架靠墙而立,书桌上的灯具已经损坏,但桌面的中央有一件显眼的东西——一只打开的紫檀木盒,盒中空无一物,但盒内壁的绒布上留有一个长方形的凹痕,凹痕的大小和形状,与她在侧巷九号地下室发现的那枚白铜印章底座几乎完全一致。印章曾经被放在这里,而且是被放在这个盒子里,被拿走了。拿走的时机可能是不久前——盒内的绒布颜色是暗红色的,凹痕底部的绒布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重物压了很久后刚被移走不久。她俯下身用手电筒照向盒子底部,在绒布覆盖面的边缘处看到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字迹极浅,像是用笔尖在绒布表面轻轻划过后留下的压痕,光从侧面照过去才能看清轮廓:“庚辰年六月九日,取印。侧巷九号。“日期和她那份抄录信件中“若六月九日之前我未能返回“对应得上。有人在六月九日——苏正霆失踪后两天——从陈家老宅取走了这枚印章,放到了码头侧巷九号的地下坑中。取印的人可能是苏正霆本人,也可能是他信中提到的收信人。但无论如何,那枚印章在被转移到侧巷九号之前,一直存放在这里。而写这行铅笔字的人,清楚地知道印章的流转路径。
苏泠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在相册中找到码头侧巷九号那只黑漆木匣的照片,对比盒内绒布凹痕的轮廓和尺寸,确认吻合。她把紫檀木盒盖上,放回原处。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陆北辰,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旧书。他看到她的目光移过来,将书的封面向她展示了一下。是一本民国时期的印刷品,封面的标题是《临渊古画考略》,书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题字,笔迹她认识:“陈守拙,庚辰年春购于上海。“陈守拙。这个姓氏和“陈家老宅“对得上,陈守拙可能就是白鹤社在陈家老宅的联络人,也可能是他在近一个世纪前的一位长辈。无论如何,这个名字第一次以确凿的署名形式出现在她的证据链上。
她走近陆北辰,接过那本书翻了一下,书中夹着一页纸。纸是现代的打印纸,边缘整齐,像是最近才被夹进去的。纸上印着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修饰:“你找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已经去过码头侧巷九号了。印章在你手上。别让它再回到这里。“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陈守拙是最后一代真正见过白鹤社全貌的人。他活着,在临渊市区。“落款是一枚极小的白鹤衔珠符号,和她从沈钧抄录纸页上那枚原印盖出的符号,在间距和弧度上完全一致。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和原印放在一起。两件东西在口袋里靠得很近,像是终于抵达了属于彼此的位置。她转身走出书房时,在门框边停了一步,回望了一眼整间书房的布局。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古董和收藏类书籍,有几本被人取走过,但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空位,那个空位正好是能够容纳一本如她手上这本《临渊古画考略》一样厚度的书的间隙。她在那里站了片刻,随后将那本《临渊古画考略》放进背包里,走出了陈家老宅。铁门在她身后关闭时发出的金属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了几声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