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抵达了雾隐山。云层压得很低,墨灰色的积雨云贴着山脊线缓慢移动,雨幕从山顶方向倾斜着扫过悬崖平台,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瞬就变成了连绵的白色水线。雨水冲刷着浮雕表面的尘土,那些积了十年的灰在雨水的冲刷下汇成细流,沿着崖壁的纹理向下淌,在青灰色的岩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七幅国宝真迹在雨势变大之前被转移下山。苏震亲自带队的专案组用防雨布将每一幅卷轴层层包裹,防水布的边缘用胶带封紧,然后在外面又罩了一层帆布袋。搬运的人排成一列,踩着被雨水浸湿的山道,一步一步向下走,每一步都带着精确的、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在运送某种不能被颠簸、不能被震动、不能被任何外力打扰的东西。苏泠风站在道观遗址边缘,看着那些被防雨布包裹的卷轴一个一个地经过她身边,看着它们在雨幕中被护送上停在山脚的车队,然后车辆亮起双闪灯,在雨雾中缓缓驶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没有移动。
陈嘉木被押上警车时,暴雨已经将雾隐山浇透了。他的外套完全湿透,贴在身上,双手被铐在身前。他在弯腰钻进警车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道观遗址的方向——那截残墙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他没有说话,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道扇形的清晰区域。
齐望舒走向苏震的时候,雨势稍有减弱。她没有遮雨,雨水从她肩头流下来,沿着外套的褶皱汇成细流,又顺着下摆滴落。她在苏震面前站定,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右脸的疤痕在湿漉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深的颜色,边缘泛着一层水光。她的声音在雨声中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是雾隐的首领。组织成立于十年前,目的是通过非官方手段保护流失文物。我认罪。“苏震看着她,雨水在两人的肩头各自形成一道下落的水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安排一辆车,送她去分局。“
苏正霆被担架抬下山时意识是清醒的。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他站立,只能躺在那张窄窄的担架上,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担架在经过苏泠风身边时停了下来。苏正霆从被单下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向上抬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像是他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这个接触。苏泠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跟着担架走了几步。她的手心是干的,他的指尖是湿的。雨水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又被体温和握持的力度挤碎成细密的微珠。苏泠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像是从一段很近的距离传过来的:“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先休息。等你好了再告诉我剩下的。“苏正霆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手指的力度在那一刻微微加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由医护人员将担架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闭前,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雨中保持了一个短暂的稳定,像一盏在风中摇晃但尚未熄灭的灯。然后车门关上了,蓝色的灯光在雨幕中亮起来,救护车沿着山道缓缓驶离,在拐弯处被雨幕遮蔽后彻底消失。
两天后,临渊市的天色转晴。陈嘉木被从临时羁押室转入常规审讯程序。审讯室里的光线是均匀的白色顶光,没有窗户,墙面被刷成浅灰色,桌面上没有多余的物品。苏泠风坐在他对面,面前没有摊开任何记录板。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平稳。陈嘉木的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他的袖口被卷起了一小截,露出右手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苏泠风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略长于一次正常的扫视。那道痕迹呈细长状,边缘整齐,颜色在时间的推移下已经变浅,但仍能看出是一道切割伤愈合后形成的旧痕,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细线。裁纸刀切割绢帛时如果用力过深,刀刃会沿着手指的方向划过手腕内侧。一个人如果长期使用裁纸刀进行精细操作,那道痕迹会反复叠加在同一位置,直到形成一个浅白色的凹陷。陈嘉木右手腕上的痕迹就是这样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