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宗旧祠在白家寨东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与娄氏村落不同,这个位置在傅崇文的手抄册子中只有一行极其简略的标注——“昴宗·旧址·川西白家寨东北四十里·山脊北坡“。没有具体的路径描述,没有入口标记,只有一行字,像是记录者自己也没有实地到访过,只是根据某个二手信息转抄下来的坐标。陆北辰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他合上册子说:“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一次,但不是以''去昴宗''的名义去的。陆正刚带我走了一段很长的山路,在一座破旧的祠堂前面停下来,说''这里是你在川西的家''。当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后来他也没有解释过。“
凌晨四点,三人从白家寨出发。天色还没有亮,只有东方天际线最边缘处有一线极浅的灰蓝色,像是天空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它夜间的涂层。山道比前一天去娄氏村落的路更加难走,路面在接近山脊线的几处段落收窄到几乎无法并行,两侧的植被从次生林过渡到更高海拔的针叶混交林,空气的温度也随着海拔的升高而逐级下降。陆北辰走在最前面,没有看地图,也没有使用手机导航。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但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没有停顿,像是他正在沿着某条已经被存入身体内部的旧路径行走。苏泠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晨光中不断前行的背影。他选择的方向、他调整脚步所依据的地面变化和山体走向、以及他在岔路口认路所基于的参照物——这些线索在两侧的山体和植被之间共同构成了一组连续的信息,正在随着山势的升高而持续地向前延伸。
走了大约三个半小时后,前方的山脊线向西北方向拐了一个弯,露出一段背阴的北坡。植被在这一面变得更加稀疏,岩石裸露的面积更大,像是这片山坡常年接收到的日照比山脊南侧少得多,导致植物生长得更加缓慢。在一块略微内凹的岩壁前,陆北辰停下来。那面岩壁的表面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只有中间约一人宽的断面没有被完全遮掩。岩壁的底部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陆北辰拨开裂缝边缘的藤蔓,侧身钻了进去。裂缝后是一段短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的漆面已经全部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质,但门轴经过长期的山间湿气浸润后,似乎仍然保持着转动的基本功能。
木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门内是一个比预想中更小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地面铺着青砖,但砖面已经大面积碎裂,从缝隙中长出齐膝的野草和蕨类植物。四面墙壁上方的木质横梁仍然完整,顶部的瓦片在几处位置已经塌陷,天光从破损的屋顶孔洞中透下来,在室内形成几束斜向的光柱,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微尘埃。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整面墙都被木板覆盖着,木板上排列着一排排的牌位,每一块都是深色的木质,表面用金漆写着名字和生卒年份。从最上方到最下方,一共大约十几块牌位。每一块牌位上都写着相同的姓氏——“昴宗“——以及不同的名字和年份。时间跨度从一百多年前一直延伸到最近的一代。在最后一排牌位的末端,有一块位置是空的。木板表面没有牌位,只有一枚极浅的、方形的轮廓印记,像是某块牌位曾经被放在那里,后来被取走了。那块空位对应的是“昴宗最新一代守器人“的位置,按照时间顺序推算,应该是属于陆北辰的父亲的。
陆北辰站在那面牌位墙前面。他的目光从第一块牌位开始,逐次向下移动,经过每一个名字,在最后一行那个空位处停住了。阳光从屋顶的孔洞中斜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正好从牌位墙的底部延伸到他的脚尖前方,但他没有踩入那片光带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