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狼没有立刻扑过来。
它们对峙着,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拉风箱一样。
就这么死死对视着。
陆野把双管猎枪端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稳,枪口始终对着那两头狼。
赵守山跟上,李三炮跟上,周德发最后跟上。大壮定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五个人一字排开,慢慢往前逼。
那只受过伤的狼龇开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前蹄往前踩了一步,随即又退了回去。
又走了二十步。
两头狼对视了一眼,大的那头先动,猛地转身钻进树影里,受伤的那头跟着跑。
一眨眼,树影把它们吞了进去,连蹄声都消失了。
林子里又静下来。
五个人停住脚步,谁都没有说话。
最先动的是大壮,他一个人往前小跑过去,跪在尸体旁边,膝盖陷进血水浸透的雪里。
三具尸体的棉袄都被撕烂了,脸还在,但他不敢细看,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栓子,铁蛋,柱子。
一起长大的同乡,一个都没了。
虽然刚才心灰意冷,也恨过这三人,但转瞬之间阴阳两隔。
还是以这种惨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崩溃了。
大壮两只手死死插进被血水泡软的雪里,十根手指头跟铁爪子似的抠着地面。
他不敢低头看,但脑子控制不住眼珠子。
栓子的脸还算完整。
双眼圆睁,嘴大张着,脸上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极度恐惧的那一瞬间。
铁蛋趴在旁边,面朝下。
后脖颈上有一个巨大的咬合伤口,脖子皮肉被撕裂,整个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
柱子最惨。
他的左胳膊不见了,只剩下肩膀处一个参差不齐的断茬,碎骨和筋膜耷拉在外面。
大壮的胃猛地翻了上来。
他往旁边一歪,哇地吐了出来。
胆汁混着早上没消化完的苞米面饼子,全泼在雪地上。
吐完了,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雪里。
“栓子!”
他终于叫出了声。
但叫出来之后,声音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哽咽和抽噎,混着鼻涕眼泪和嘴角还没干的血。
二十多年。
从小时候在一个水塘子里摸泥鳅开始,到十几岁跟着大人一起下地割高粱,再到后来各自娶媳妇、生娃,年三十还凑在一块喝酒划拳。
栓子刚给闺女攒了一匹红布,准备过年给孩子做件新棉袄。
铁蛋的老娘瘫了半年了,他一个人又种地又伺候老人,人都瘦了一圈。
柱子年前才跟他借了十斤苞米面,说过了年还,还嬉皮笑脸地说到时候多给两斤当利息。
大壮趴在雪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哭声从压抑变成了嚎啕,从嚎啕又变回了干呕般的抽搐。
他在雪地里捶了一拳,又捶了一拳。
手背打在冻硬的雪壳上,皮肉裂开,血和雪搅在一起。
陆野站在三步之外,枪口朝下,一言不发。
赵守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李三炮背靠着一棵松树,仰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德发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弓,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轻轻发抖。
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