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娘的手松开了。
柳眠霜的闺房在三楼东厢。核桃木门,厚实,铁制门闩从内侧闩死。沈棠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门闩没有撬动痕迹,窗户从内侧扣死,窗纸完好。房间四丈见方,梳妆台、衣架、一张红木小榻,榻上铺着锦被。
柳眠霜躺在榻上,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水红色肚兜,长发散在枕上。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乍一看,确实像急症暴毙。
沈棠合上门,蹲在榻前。
先看面部。眼睑结膜有针尖大小出血点,双侧分布。翻嘴唇——牙龈颜色正常,无砒霜的青黑。鼻腔干净。
颈项无勒痕、无掐痕。胸腹按压无异常。四肢关节活动正常。
她翻开死者的手。指甲发青,甲床颜色偏深。捏了捏指腹——微微发硬,皮肤弹性差于正常死后状态。
掀开锦被。柳眠霜的身下有一小片水渍,锦被被体液浸透了一角,颜色微黄。沈棠凑近——不是尿。
她站起来,绕房间走了一圈。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剩半。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正常,没有异味。衣架上挂着一件外衫,领口有新鲜粉渍,布料微微发潮。
回到榻前,沈棠取出银针,探入死者口腔,沿舌根向下。针尖触到咽喉后壁时——明显水肿,触之松软。
不是急症。
她拿起那把锈刀,在烛火上烤过,刀刃从死者腹部划开。腹腔暴露,胃体膨胀,充盈。
磁碗接在切口下方,银针刺入胃壁。浑浊液体涌出——黄褐色,混着未消化食物残渣,散发刺鼻酸腐气。
沈棠端起碗凑到油灯下。液体表面浮着油膜,颜色偏暗。银针搅了搅,提起时拉出一道细丝。她把针尖凑近鼻尖。
苦杏仁味。
极淡,混在胃内容物的酸腐气里几乎不可辨。但沈棠瞳孔骤缩。
***。这个时代叫它杏仁毒。
银针浸入醋中,针尖泛起一层极薄的青色。不是砒霜,不是乌头——是***中毒。
她转向梳妆台上的青瓷茶盏。残茶倒进另一只磁碗,加醋。茶水颜色不变,碗底却沉淀出细小的白色颗粒。
茶里也下了毒。柳眠霜喝了那杯茶,回到房间,闩上门窗,然后死在榻上。所谓密室,不过是死者自己锁的门。不是密室杀人,是毒杀。
沈棠正要把胃内容物封存——
门板炸开。
金三娘带着两个护院闯进来,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木棒。金三娘的目光落在碗里那滩黄褐色液体上,笑意褪尽。
“沈姑娘验了这么久,该够了吧?“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眠霜是急病死的,大夫看过的。你把人肚子剖开了——这算什么?“
“算验尸。“沈棠把碗往身后挪,“死者胃内容物有异常,已检出中毒迹象。金掌柜要是心里没鬼,等我报上衙门便是。“
金三娘不说话了。身后护院往前迈了一步。
“金三娘。“沈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钉在地上,“毁坏验尸证物,大昭律·刑狱篇第六十一条:杖八十,徒两年。妨碍仵作验尸者同罪。这两位壮汉打死了我不值钱,这碗里的东西泼了——你猜衙门怎么查?“
金三娘的丹蔻掐进掌心,忽然笑了一声,干涩得像碎玻璃。“沈姑娘,你以为这案子是县衙让你查的?“
沈棠眉梢微动。
“周怀安让你来验尸,限一日结案。他要的是你验出个''病亡'',签字画押,案子了结。醉花楼太平,兴隆行太平,他也太平。你验出中毒——你猜他是谢你,还是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