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吃完饭,几个人开着车回到工地。我和番真来到办公室,开了灯,番真顺手把门关上并反锁好。我打开密码柜,拿出几份标书,也没仔细看就递给番真:“你看看哪份是明臣亿的,赶紧换过来吧。”灯管已经老化,忽明忽暗,窗外则是浓墨一般的夜色,我忽然有种做贼的感觉,仿佛有双眼睛正在窗外盯着这一切,不禁打了个寒噤。
番真接过那几份标书,蓦地“刷刷”几下,竟然把几份标书的封套都撕开了。我万万想不到番真竟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扑过来抢:“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番真一边躲闪,一边匆匆翻阅着标书的报价,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哇,这些投标单位都不是省油灯灯,压价压得够狠够准的啊,连我们中心的标底我看都看得比较透彻,我看单位里面很多像我一样的细作。”很快他把标书还给我,笑了笑,淡淡地说:“陈工,现在提前开标了,怎么办?”
我狠狠地瞪着番真,近乎咆哮,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你他妈的是想害死我吗?”
番真冷冷地说:“不要用‘死’字这么难听的字眼,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罢了。”他在自己带的公文袋里拿出了几枚橡胶印章和一盒红色印泥,举起来扬了扬,又说:“你放心,我做的事,一定会擦好屁股,绝不会连累到你。”
番真把其他单位的几份标书重新包装好,又盖上公章,看上去和原先几乎一模一样。我看得目瞪口呆,他轻轻抚摸着包装好的标书,看着那鲜艳欲滴的公章,霎时间觉得眼前一切仿佛是一场梦。我问:“这公章是真的么?”番真像相士一般打着诡异说:“假作真时真亦假。反正如果让人看穿了,它就是假的;要是没看穿,它就是真的。这世界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番真又从公文袋里拿出一摞打印好的“总报价书”,仔细端详。我见他有选择从中抽出几张,分别换入明臣亿单位的正副本标书中,然后再把标书重新包装好。忙完了这一切,番真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根双喜递给我,我冷冷地将手一甩,说:“其实我就是你们的一颗棋子,对么?”
番真一怔,弯下腰把烟捡了起来,很慢很轻地擦拭着,然后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睛盯着那通红的烟头,说:“你错了,其实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是一枚棋子,有的人以为他是下棋的人,却不知道他被人算计得最深。但是你没得选择,就像这根烟一样,就算掉到了地上,想躲开被烧毁的结局,但还是躲不掉。因为这就是它的命,它没有选择。你知道雾小聪为什么不来么?雨田为什么不来么?他们是故意的!其实他们会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这事也没那么容易办成。很多事情很复杂,你慢慢会懂。”
我没想到番真会说出这一番没头没脑充满“哲理”的话,很吃惊地看着番真,就像看着一个阿凡达或蝙蝠怪一般。
是的,杨婕要走,我留不住她,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让她走;安之然投怀送抱,我无法拒绝,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接受;我受了苗甾的红包,明臣亿的红包,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看着番真为所欲为……
但是这一切真的应该如此吗?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沉眠,思绪如潮,却又仿佛不知所思。然后第二天种种可能发生的不测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如同过电影一般浮现在眼前:明臣亿中标了,洋洋得意地在台上“感谢mtv,感谢cctv,感谢爹地妈咪,感谢我的粉丝们”,这时没中标的房屋鉴定公司意外发现自己的标书被人拆过,顿时群情汹涌,几十号人报警并追打着我,我夺路狂逃,但还是无处可逃,最后被压在了层层叠叠的人山之下活活打死……
我惊醒时,已是大汗淋漓,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只见自己神色黯然,眼圈乌黑,不禁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