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栖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合,他抬手把朴怀脸上和手上的血都擦干净的瞬间,溅出来的凤凰血瞬间燃起来,将整个地方烧成火海。
“我做错了什么呢……”景栖拽住他的一缕头发,低声问,“我救了你,我没想到会有那样的后果……如果你要把那些恨落到我头上,那我现在让你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
朴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景栖不是故意害他,一个说景栖的确害了他,争吵不休,恨不得把他们俩就出来打一架。
“对不起,我当时就应该把你带回天启,可是……”可是没能想到那么多,他那时候的心智也就是个小孩儿,没那么周全。
朴怀忽然回过神,打断他的话,神情漠然,说:“我恨你。”
“你害得我成了这样,害得我求死不能,你为什么要救我,所有人都希望活着吗?”朴怀想起他在邪修那里度过的几年,除了成仙,死才是唯一的解脱,被打得半死包进布包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解脱了,谁想到,谁能想到会这样。
他将刀插.在景栖脑袋边上,一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你害得我不人不鬼,你用凤凰血断了我的仙途,你说对不起?事到如今你和我说对不起?凭什么?凭你那一时兴起害得我受尽凌辱的善意吗!”
“那你杀了我啊!”景栖反握住他的手腕,眼底从未有过这样激动的情绪,“你为什么不动手?!”
朴怀很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眼眶里,眼球蒙上一层血色,他开口,想说什么,却从眼眶里掉下一滴血泪。
魔影从身后袭出,将朴怀裹了进去。
“然后呢?”陆柯词在桌上摆了三盘瓜子,什么味儿的都有,和邱岘坐一块儿,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朴怀,“然后景栖帮你脱离魔根,你们和好如初,所以我要叫景栖师娘吗?”
“……操,师娘?不是,没和好,”陆朴怀随手抓了把瓜子嗑,“然后我被赶下天启,凤凰追着我来,我就跑你那儿躲清静去了。”
“你还说你是在天启照顾我的小仙童,”陆柯词乐了,打了个响指,“我那个时候就好相信你哦。”
陆朴怀乐了半天。
他挺久没说起这些事了,说得断断续续的,陆柯词听得还挺认真。
也是太无聊了,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陆柯词就处于游魂野鬼一样无所事事的状态,把陆桓意和尹烛的故事听了一遍,又去把娄海和庄潮的故事听了一遍,陆朴怀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今晚要来问自己:你和景栖是怎么回事?
但陆朴怀没想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能这么云淡风轻。
太久了,隔得太久了,说出来的时候像别人的故事一样。
他至今都没想明白那个时候为什么没能杀了景栖,或许是凤凰血在作祟,或许是别的什么陆朴怀不想去细想的原因,反正景栖也没杀他。
影子里的魔嘶吼着要挣脱,朴怀冲出房间,带着一身魔气冲下界阶,遇到了他的师父,陆柯词的师祖。
师父替他点开魔根,说他杀戮之意太重,闲着没事儿就杀厉鬼玩儿吧,又赐了姓,叫他陆朴怀,还说他脸长得太过引人注目,行走世间不方便,让他戴上易容用的东西,陆朴怀干脆去找了个西域的法子,把自己毒成大叔模样,再换上一身破旧道袍,看上去比他而立之年的师父年纪还大。
景栖大概是失血过多,被龙君带去疗伤了,反正陆朴怀在人界杀鬼那几百年都没遇到他,魔根随着杀意一点一点减退,陆朴怀逐渐熟练使用身体里的凤凰火,也再没人敢欺辱他。
景栖被带去养伤只是那时的陆朴怀以为的事情。
他从天启逃脱后没多久,玄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龟壳都被人削了一大半,魂碎了,好在魄珠还在,不会真的死,青龙游走世间找到那些魂魄给他一点点拼回来,玄武醒后法力大不如从前,连带着其余三个的法力也有些匮乏,年纪最小的白虎甚至不能很完整的化作人型。
魄珠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偷的。
四方神君魄珠被盗,他们被迫去看守天庭四方;天启关闭不再容纳神族以外的人,凤凰被驱逐下界;天帝忌惮他的能力不肯让他在天庭待着,四方神君便再也没见过凤凰;龙君膝下九个崽子每一个都要管,九个崽子又分别欠下情债,忙得不可开交。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抽离,只剩下景栖一个,对他好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他没地方去,连来人界找陆朴怀都不敢,怕又勾起他什么念头让他入魔,因此总躲得远远的看。
这些是娄海告诉他的,说的时候陆柯词刚两岁,被陆朴怀搂在怀里,抓陆朴怀的头发玩儿。
“关我什么事,”陆朴怀坐在院子里,晃晃腿,“我如今也不恨他了,别让我见到他就好。”
院子角落里那抹红色的影子往后缩了缩,陆朴怀假装没看到:“不见面我就不恨他。”
娄海叹了口气。
他们的事儿闹得还算轰轰烈烈,天启人少,有什么八卦一瞬间就传遍了。
有说景栖痴情的,都这样了还喜欢他干嘛,还心甘情愿送上去让他杀,也有说景栖是在赌,赌陆朴怀不会杀他,最后是景栖赌赢了,但陆朴怀不能接受自己杀不了景栖,所以叫景栖杀了他。
也有说陆朴怀胡乱怨恨的,景栖又不是故意害他这样,如果不是那口凤凰血,他早八百年就死了,凭什么去恨景栖?
句芒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俩小仙童在谈论这件事,他卷了卷手里的书,在小仙童的脑袋上轻轻打了下:“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干活去。”
这是个无解的局。
景栖救了陆朴怀,也害了陆朴怀。
陆朴怀杀不了景栖,也杀不了自己。
爱和恨,生与死,交织成一张找不到源头的网,线还在延续。
陆柯词和陆朴怀一边唠一边把瓜子嗑完的时候邱岘已经困得不行了,打着呵欠把陆柯词拎起来:“我们先回去了,师父。”
“去吧,”陆朴怀又从兜里摸了把花生,“晚安。”
“当心上火哦。”陆柯词挥挥手,和邱岘一块儿回了地府,陆朴怀把桌上的瓜子壳收了收,丢到垃圾桶,想想又把垃圾拎起来到街口去丢了,不然陆桓意第二天起来又要炸。
和陆柯词说的时候挺云淡风轻的,但这会儿陆朴怀一个人走在街头,余光瞥到那抹熟悉的红影时觉得一点儿也不云淡风轻。
他的魔根是杀厉鬼剔除的,以杀止杀,也就师父那个鬼才能想的出来这种法子。但从以前到现在,他杀了多少厉鬼?死在他手上的厉鬼手拉手都能绕地球一圈儿了,现如今他看到景栖还是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