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所在之处是混沌之巅,万物不生,生者不死,处于六界之外。
龙君和凤凰会来这里修炼,外面有一块很大的云,踩上去才发现是实心的,天道就坐在那儿,身后是混沌虚空,雷电云雾交织成的背景,陆柯词很不喜欢来这儿,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们去见了炙停,讲了叶潜的情况,炙停同意见一面,剩下的难题是天道。
“不可能提前放人,”天道身上没了那些黑雾,此时就是一个小娃娃的模样,说话奶声奶气的,“他不光窥探未来,还动手修改了叶潜的命,罪加一等,我不能放。”
“没得商量了?”陆柯词问。
“没商量。”天道说,“他刑期还有两天,出来之时便是灰飞烟灭之时。”
陆柯词沉默了会儿,刚要撩起袖子准备开打,邱岘拦了他一下:“做个交易吧。”
天道看着他们俩没说话,视线在陆柯词已经撩起来的袖子上转了转,脸色很不好看:“你们都要揍我了,和我谈交易?”
“没,你这儿有点热。”陆柯词把袖子放下,“我从来不揍人。”
天道翻了个白眼:“什么交易?”
“你想要什么?”邱岘问他,“只要我们有,前提是……两日之后,在炙停灰飞烟灭之前。”
“你将他提前放出来三个小时。”
天道皱起眉:“十分钟。”
“两个小时。”邱岘说。
“半小时。”天道说。
“成交,”邱岘立刻道,“你想要什么?”
天道没说话,他坐在一张石凳上晃了晃腿,思量许久才抬起手,指着陆柯词。
“不行。”邱岘皱着眉说。
“想什么呢?”天道又翻了个白眼,“我要他和我打架,随叫随到,打个两百年。”
“成交。”陆柯词抢在邱岘之前开了口。
天道哼了声,从石凳上跳下来,往监牢的方向走:“那你们便随我来吧……”
叶潜回了屋子里,关上门,浑身漫开的疼痛感在牵引着他往下坠。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或许人死之前真的有什么感应,世界在他眼里变得灰暗,一切动作都成了慢放,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喝水时水流进身体的轨迹。
叶潜倒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思维在一点点放空。
你是谁?
你为什么救我?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困扰他三十多年,始终不得解。
窗帘没拉,外头刚下过一场雨,天空被阳光染成粉紫色,最远处还是带着一点蓝,光落下来照得整个世界隐隐泛红,又带着橙色的一点点暖意。
可能就要这么死了。
叶潜想。
他这一生有太多的困惑,鬼怪缠身,陷入幻境,父母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相继去世,妻子也在那个时候和他离婚,唯一的儿子时不时地探望,叶潜发现自己生病后就搬离了城市,不做任何人的累赘,他享受这样的清净也有足够的钱买止痛药,他甚至提前联系好了人,在他失联一天后就会上门来收拾他的尸体。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唯独炙停,炙停是他唯一无法妥当的插曲。
屋子里的气温越来越低,叶潜似乎看见角落里升起一团黑烟,黑烟散去后,里面出现一个人,气喘吁吁浑身是伤,一出现视线就锁在了叶潜身上,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
那人走到叶潜床边,巧妙地躲过窗户那边透进来的光,低声说:“你要死了。”
叶潜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三十多年的天牢刑罚让他没了以前的模样,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脸颊凹陷下去,眼眶下一片乌青,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他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就着急忙慌地跑来了。
“炙停。”叶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下一秒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堵得他眼眶发热。
“……嗯,”炙停说,“是我。”
叶潜看着他没说话。
炙停也没有说话。
他当年在无垠菩提看见叶潜有危险,下意识地选择了补救,没成想就算救过来了,叶潜也没有办法多活些年岁。
死亡之时竟和他在一日,他们的命仿佛因为炙停的那个决策缠在一起了,一死双陨。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叶潜很费力地抬起手,手臂压在胳膊上,“这么几十年,我一直以为……”他顿了会儿,又扯着嘴角笑了下,“是幻觉么?”
“……不是,”炙停说,“少主他们与天道做了个交易,将我提前放出来了。”
虽然只提前放出来了半个小时。
时限一到,炙停便会在人间灰飞烟灭。
叶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他这会儿看到炙停是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的,激动,感慨,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心底反而有一些平静。过了很久,他才问:“当时……你为什么救我?”
“你把我从忘川里带起来,又让我去投胎,”叶潜低声说,“现在又救了我一次,为什么?”
炙停在床边坐下,神色复杂:“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