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请帖带着密令出现时,新的命运线——也即馥橙听从密令勾引俞寒洲、窃取情报的路线正式开启。
当馥橙想要撕毁请帖,反抗这一切的时候,卦象自然就会想方设法让他低头。
就像那段时间,馥橙怎么寻死都死不了一样,只因为时候未到。
如此简单的事实,他却忽略到了今日。
馥橙将折扇贴到心口,终于明白了原主为什么铁了心要死,要逃离这一切。
原主自幼跟着老国师,他比谁都要清楚占星术的力量,清楚命运和卦象的无可转圜。
而这一切,如今落到了馥橙头上。
馥橙闭着眼,生平第一次真正觉得委屈。
他艰难地翻过身,将头埋到被子里,因为疼痛而发颤的脊骨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夭折。
凭什么呢?
他不想按卦象为太子效力,不想害俞寒洲,不想做命运的傀儡。
明明如今的一切,俞寒洲提前来找他,血玉保护着他,已经和卦象有很大不同,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上了同一条路?
馥橙安静地躺了许久,久到身上疼得麻木,才伸出手,将请帖拿了回来,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随着这个动作艰难地完成,熟悉的暖意再次回归,胸前的血玉也再次发挥了效用,将疼痛驱离。
馥橙撑着身子坐起,摇了摇铃,命外头的人备热水沐浴。
春喜进来见他面色如雪、整个人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惊得以为他又发病了,忙就要去喊人。
馥橙却喝住了她,只命她取黏胶来,自己粘好了帖子,接着便执意要求靖安卫将画舫开走。
后来他沐浴完,便睡了一觉,一直到现在。
听着门外春喜不安的脚步声,馥橙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懒洋洋地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却是什么都没摸到。
请帖没了。
他微微蹙起眉,坐起来摇了铃,等春喜进来,便问:“请帖去哪了?”
春喜愣了一下,不安道:“世子,请帖刚刚被靖安卫取走,呈给俞相了。”
“给他了?然后呢?”馥橙有些不解。
卦象里可没有这回事。
“然后……”春喜支支吾吾,有些为难。
那个帖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俞寒洲就把帖子毁了。
春喜看在眼里,却不知道俞寒洲这么做会不会对馥橙造成什么伤害,所以很是犹豫。
她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若是放在平时,馥橙肯定会追问。
可这会儿,想着下午做下的决定,馥橙又安静了下来。
他垂下眼,将那块血玉、那柄黑金乌木折扇和麒麟镇纸都搬了过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放到床沿,轻声道:“送回去,给俞寒洲。”
“世子!你……为何……这使不得啊!”春喜顿时慌了,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血玉和馥橙面上来回逡巡,满是不可置信。
因为馥橙之前分明极为喜爱这三样东西的。
那折扇和镇纸送回去也不算什么,顶多就是馥橙不喜欢了。可这血玉,分明是馥橙平日最看重的东西。
他连最重视的东西都不要了,舍弃了,是真的要和俞寒洲划清界限?
馥橙没理会春喜的欲言又止,只跟平时一样蔫蔫地打了个呵欠,疲惫道:“去。”
“是。”春喜看着少年雪色昳丽的眉眼,怎么都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只好带着东西离开。
馥橙没有看她,等人走了方垂头看着雪白的指尖。
随着血玉的离去,那里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瘦骨伶仃的,提不起哪怕一分的力气。
可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不祸害俞寒洲的办法。
他不去想俞寒洲是否看到了藏在帖子里的密令,又是否会误会他。
无论有没有看到,他都不想当俞寒洲的祖宗了。
俞寒洲只是想要个美人陪着他,这个美人可以是别人,没必要因此赔上俞寒洲的性命。
原主把这条命运线丢到馥橙头上,觉得馥橙不爱太子不爱俞寒洲,一定能走完这一生。
可他没猜到的是,馥橙是条懒得活的咸鱼被子,既然活着就要害俞寒洲战死,那馥橙就放弃。
他可不做这种缺德的事。
咸鱼小被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努力了。
馥橙曲了曲软绵绵的手指,轻哼一声。
绵软沙哑的少年音听着很是傲慢。
“你让我勾.引就勾.引,你又是什么东西?”
真当他没死过似的,吓唬谁呢。
俞寒洲从小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身后的侍女个个眼神都有些发懵。
然而她们的手上却都端着不同的膳食,皆盖了盖子,看不出什么名堂。即便如此,那过于诱人的香气,也能让人食指大动了。
谁能想到贵气天成的一朝宰相会亲自下厨?甚至做得赏心悦目?
侍女们大气不敢出,却个个面色绯红。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当矜贵俊美的权臣当真冷着脸,行云流水般做完了绝大部分菜式的时候,侍女们即便受过极为严格的训练,也禁不住悄悄将目光投注到男人的背影上。
门外。
春喜已然将东西放进了盒子,交给了一旁的靖安卫,低头等在外面。
待到那墨色靴子踏着月色沉沉从膳房里走出时,她便跪了下去。
“怎么了?”俞寒洲被人拦住去路,垂眸看着靖安卫呈上来的盒子。
“大人,这是世子命奴婢送来的东西。”
“哦?他送的?”俞寒洲挑了挑眉,伸手将最顶上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拿过来,缓缓打开。
却不想,礼物没见着,倒是看见里头躺着一块熟悉得过分的血玉。
一时间,男人眉眼间的些许愉悦尽皆收敛。
他默不作声地将血玉攥到掌心摩挲了两下,又接着开了底下另外两个盒子。
果不其然,一个装着折扇,一个装着麒麟镇纸。
俞寒洲忽然微微勾了勾唇,眸色晦暗不明。
他垂眸看着春喜,慢声问:“不是晌午才说喜欢这折扇镇纸?”
春喜头上冷汗簌簌而下,迫于男人威势,身子禁不住伏低,摇了摇头,只求情道
“大人息怒,世子年少,许是玩累了又觉得这物品贵重,容易损坏,便还给俞相,没有旁的意思。”
“是么?”俞寒洲握着血玉,问,“他可有请我过去?”
春喜摇头:“世子看着疲累,今日确实睡得少了,这会儿应是要休息了。”
“你以为,本相会信你一面之词?”
“救命的东西都拿来还我,你跟我说,他是玩累了?是少年心性?”
俞寒洲面上彻底没了表情,将那黑金乌木折扇收回掌中,腰间挂着的新折扇则一把扯下甩回盒子里。
“送回书房。”
丢下这句话后,男人便越过跪在一旁的春喜,头也不回地运起轻功,疾步往主卧掠去。
那背影看着,却是前所未有的仓促。
主卧中,盈盈烛火摇曳。
馥橙此时没了血玉的庇护,不仅浑身发冷,深陷心绞痛的折磨,连手指上的骨头都一抽一抽地疼。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疼”这一种感觉。
不过他之前也疼了许久,这会儿不过是重温一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馥橙努力尝试说服自己。
只是暗示着暗示着,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滚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
全是疼出来的。
第一世的时候,因为用了新型药有副作用,他也经常如此,不过是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倒也不觉得如何难为情。
只是整个人疼得不想动,便怔怔地坐着,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泪,好半天才勉强攒了点力气,揪了帕子自己擦掉,然后继续发呆。
当然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待遇没以前好,那时候,即便是极为严肃的父亲,都懂得主动给他擦眼泪,也从来不会因此而觉得他不够男子汉。
一般人疼到极致会发疯,会歇斯底里地喊叫,馥橙却从来不这样。
医生以前说,他的表现更像幼童,疼到极致反而很安静,幼童是不会说话没办法表达,他是不想表达。
因为即便开口说话,除了告诉父亲母亲,自己“疼”之外,也无济于事,形容不了万分之一的痛楚。
而如今也不会有母亲过来拥抱他,不会有父亲给医生施压给他打针减轻他的痛苦,即便那会让他的生命变得更加短暂。
馥橙安静地合了眼,气息微弱。
身上的亵衣再次被冷汗浸透,粘在身上极为难受,冷意彻骨。
他却没有动,漂亮的眉眼一点表情都没有,平和得像是睡着了。
他觉得这样能骗过春喜,起码别把俞寒洲叫回来。
因为要是俞寒洲来了,为了不疼到发疯,馥橙还真有可能瞬间屈服选择投入对方的怀抱,那一切就都完了。
馥橙轻轻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拖了条帕子擦掉眼泪,当做无事发生。
他得做条坚强的小被子,不就是没人帮忙擦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生理性的泪水,他流过一箩筐,再来一箩筐也不打紧。
只是他忘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是有习武之人的。
对于练武之人而言,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他们来了,那你就一定发现不了。
馥橙不过刚刚擦完第二次,正疼得双眸微合,有些失神地看着墙角朦朦胧胧的落地钟时,耳畔便拂来一道灼热的气息,夹带着成年男子低沉的嗓音,有些亲.昵地钻进耳中,烫得他整个人晕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