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在心里暗暗一惊,他明显地感到太子的这些行为——不管是表面的还是真心的——对自己很不利,或者说是对自己心中已有雏形的计划很不利。他希望看到的是那个依然我行我素、恣睢骄横的皇太子,那个将父皇母后的教训斥责当作耳旁风的大哥。然而事与愿违。是太子自己醒悟,还是得了明人指点?杨广不得而知。但他看出了其中的破绽,那就是若要真心悔过,大哥不必弄什么布衣草房庶人村。很明显,这是摆样子给人看的,而父皇最忌恨那些矫饰虚伪的花架子。估计在父皇心里,这庶人村并没给太子赢得什么好感,而是恰恰相反。
还有,杨广心想,太子一再对自己解释他与母后之间的误会,也不仅仅是在表现自己的清白,更说明了,不论对于朝政家事,母后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太子的表白又一次提醒了杨广,一定要去单独拜见母后。自己的计划实施与否,就要看母后的态度而定了。
杨广将拜见母后的日子选定在自己将要离开长安返回扬州的前一天。
这个时机是最相宜的。临行前去向母后辞行,人之常情,顺理成章,任谁也不会生出那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猜忌。再说,母子离别是最易激动和宣泄情感的时刻,平时的清规戒律和谨小慎微都可以暂且不顾,说几句过分的话也不会引起是非,尤其是在母后面前。
果然,杨广的谋略是完全正确的。
听杨广说明日就要离开京城回扬州去了,一抹愁云漫上独孤皇后的脸颊,遮盖了刚才见到儿子时兴奋的微笑。她轻轻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才回来了几天,又要走了……”接着又说:“日子过得怎么这么快?”
母后的情愫深深地打动了杨广,心底油然升起一股难合难离的爱怜之情。他鼻子酸酸的,两眼也湿润了,动情地叫了声“母后”,说道:
“儿臣禀承父皇旨意镇守江南,为国家社稷,儿臣义不容辞。只是儿臣远在千里之外,不能日日侍奉父皇母后双亲,尽仁尽孝。每逢想起这些,儿臣心中悲伤万分。明天儿臣又要远离膝下,回扬州任上去了,又要去经受思念二老双亲之苦的折磨。母后,正是这种思念之苦叫儿臣不寒而天哪,果真是忠孝难以两全啊!”
杨广说着,竟匍伏在独孤皇后膝下呜咽着哭出声来。他的这些话,还有伴随这些话流淌着的泪水都源自肺腑,没有矫饰造作,是真实的母子亲情。在帝王之家,真实感人的父子亲情、母子亲情是极为罕见的。
独孤皇后也为之动容。她用手颤微微地抚摸着杨广的肩头,说:“阿赓你在藩镇这些年,以自己的才干和为人颇得政声,给国家社稷,也给你父皇和我的脸上添了许多光彩。我心里真是高兴,也觉得光荣。只是……唉,我老了,身体又渐渐多病,今天与我儿分别,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次跟你见面啊!”话没说完,满脸上已是老泪横流了。
杨广站起身,掏出一方丝巾为母后擦拭着泪水,宽慰地说:“母后别再说让儿臣伤心的话了。您与父皇健康长寿是我们最大的福分,儿臣这辈子全靠二老的荫护呢!”
独孤皇后笑了,说:“(阿上麻下女)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还净说傻话。我与你父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护佑儿女一世。有朝一日我俩归天了,万事还得全靠自己。一辈子路还长着呢,千万要珍重、保重才是。”
杨广说:“母后所说的道理其实儿臣心里明白,只是……”杨广欲言又止,而且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独孤皇后看出儿子似有心事,问道:“阿?,有什么叫你为难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