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宣华夫人迟疑了。谢恩?如果谢恩,就意味着自己答应了皇上的要求,投入了他的怀抱。当然,这是许多女人盼望已久,求之不得的事。虽然自己也是女人,可是,自己却是与先皇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先皇宠幸的贵妃!现在,先皇宾天未足昼夜,尸骨未寒,他的儿子就送来同心结以表忠情,自己还要应诺谢恩,岂不是有违常伦,遭世人唾骂!
宣华夫人一边想着,一边分开围在身边的宫女,款步走出殿门,拾级而下来到庭院里。她仰望天空,苍穹一片漆黑,几点疏落的星星晦暗天光,让她更加颓丧。一阵秋风吹来,她缩了缩肩膀,感觉到了潮湿冰冷的雾气。她返转身,走上台阶,在宫女的众目睽睽之下回到殿里,她看着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孩,那无助的目光似乎在问:怎么办?
那些久在深宫的女孩子早就看透了宣华夫人的犹豫彷徨,又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解道:
“夫人,你可得想开点。宫闱中的女人,哪个不是皇上的女人。自古至今,先后同侍先皇后帝的妃嫔多得很呢!”
“是呀,夫人。新皇上年轻有为,英俊威武,朝野上下没有不夸他的。侍奉新皇上是你的福份哩!”
“夫人,你说你得罪了皇上,还恐遭祸患。可是皇上不计前嫌,又送同心结,真是一个虚怀若谷,有情有意的皇上啊!”
你一言,我一语,宫女们的话渐渐打动了宣华夫人。她们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在犹豫,犹豫什么?这是宫廷,不是民间。宫妃与民妇是不一样的。民妇从一而终,坚持操守的被誉为贞烈,可以立牌坊,名垂青史。如果有“悖德”之行,就得沉潭活埋。而宫闱中的女人就不同了。一旦进入深宫,只对民女有效的所谓贞节操守就化作乌有了。你必须随时听候召唤,也要从一而终。这个“一”,就是一个权力,一个皇帝,一种符号和象征,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人”。今夜与你同披锦衾的是父亲,明晚或许就是儿子,后天还可能是孙子……前提只有一个:只要你还年轻漂亮,只要你依然顺从。皇宫里从来没有贞节牌坊,要么苟活,要么就死!
宫女们观察宣华夫人沉思中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心动,又趁势煽风点火:
“夫人,新皇上这是以心相求,不是以势逼人。夫人,你还犹豫什么!”
“夫人,要是为这事再得罪了新皇上,我们做下人的也得受牵连。夫人,你就为可怜我们,答应了吧!”
宣华夫人闭上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北方,双膝跪地,把头深深地埋伏下去。稍顷,鸦雀无声的厅堂里回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
“妾陈氏叩谢皇上知遇之恩!”
女御史高兴地笑了,说:“夫人,这就对了。奴婢即刻回去复命。皇上知道夫人接受了同心结,一定会高兴的。说不定今晚就要驾幸金凤殿看望夫人,你们也该作些准备才是。”
女御史兴高彩烈地走了。金凤殿里却因为她留下的这句话而忙碌起来,充满了喜庆热烈的气氛。
自从文帝避暑来到仁寿宫,宣华夫人就一直侍寝在大宝殿。及至文帝病重,她又日夜服侍,根本顾不得来金凤殿看看,直到今天凌晨被驱回到这里。虽说平日也有宫女洒扫,但终究还是不像迎接圣驾的样子。
宫女们争先恐后一阵忙碌,很快使得金风殿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厅堂中间的圆桌上放置了一只玉盘,用大红锦锻覆盖,盘中摆上了金凤凰和同心结,如果皇上步入殿堂,首先看到这两件东西,他心里会有多高兴呀!
一盘盘龙涎香点燃了,氤氲的烟雾缭绕升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龙涎香是南越贡进之物,文帝在的时候是不允许点的。现在是新皇帝了,扑鼻的薰香是不是可以算作一个新时代开始的象征?
宫女们还翻箱倒柜,找出了贵妃的服饰。文帝在时,只有逢年过节或盛大庆典才可以穿戴这些东西——绘有雉羽的锦衣,九朵用金翠珠制做的锢花,一条一丈七尺长的紫色缎带,一个用金丝织着兽头图案的小革囊,佩一块和阗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