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昌公主一连数日思前想后,茶饭不思,往往半夜醒来,就大睁着两眼再也无法入睡,直到黎明。
中秋节的前一天,杨素回到长安。一回到家,他就直奔后苑,来到藏娇馆。没想到一见乐昌公主,竟让他大吃了一惊。分别才没有多久,乐昌公主怎么会如此形销骨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急忙问:
“公主哪里不舒服?”
乐昌公主摇摇头。
“那……是家里哪位夫人或是哪个下人让你受气了?”
乐昌公主又摇摇头。
杨素真急了:“哎呀,公主你别光摇头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道还有别的让你伤心为难的事吗?”
这回,乐昌公主点了点头,说:“妾有一件心事,只是很难开口。”
杨素听她这么说,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嘻嘻!你我在一起十好几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心事?”
乐昌公主稳定一下情绪,忍住泪水,把十五年前与丈夫砸破铜镜,各执一半为后会凭信,不久前,徐德言颠沛流离,从江南找来长安,重合破镜,请求见面的事说了一遍。接着,乐昌公主动情地说:
“仆射公,说句心里话,妾十分想见他。可是,妾身早已是杨府的人,况且仆射公又不在家,私会旧人,有逆于妇道情理。回绝不见,毕竟夫妻一场,着实于心不忍。唉,就为这,妾真是左右为难,好多天来一直心忧气闷。”
杨素听了乐昌公主的叙述,大为惊异。他手里掂着两半铜镜,看看镜上的题诗,心下暗叹:天下少有如此痴情忠心的男子汉呀!凄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他想:徐德言千里迢迢,手拿半个铜镜寻到长安,就为了能见妻子一面,自然是人之常情。我身为七尺男子,堂堂尚书仆射,绝不能小肚鸡肠从中作梗,让外人讥笑!
“公主,”杨素将两半铜镜还到乐昌公主手里,坦然说道:“明天就是中秋节,我想略备水酒,请德言贤弟来家里小酌几杯,共赏圆月!”
倏然间,乐昌公主泪如泉涌……
第二天傍晚,徐德言应约来到杨府,客厅里酒菜已经备齐。
徐德言向杨素行过见面之礼,随即说“仆射大人虚怀若谷,不计学生冒昧之罪,召到贵府相见,徐德言不胜感激之至!请仆射大人相信,学生这次来长安绝无额外奢求,只想见乐昌公主一面,以践旧约。若是今晚能见到乐昌公主,明天一早学生即起程返回江南,不会滞留京城打扰仆射大人!”
杨素见徐德言年轻俊逸,举止言谈彬彬有礼,虽然沦为布衣百姓,在高官面前却依旧不卑不亢,尽显儒雅仗义之气,心里就有了三分钦佩,说;
“贤弟请先入席宽坐。中秋佳节你我能在这里对酌赏月,真是天赐的缘份。有什么话咱们边喝边谈。”
三杯过后,杨素对徐德言说:
“贤弟曾是陈朝太子舍人,才华闻名江南,今天一见,看贤弟风貌言谈,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名不虚传。以贤弟旷世之才,埋没乡野,真是太可惜啦!而今大业皇帝登基,满腹雄才大略,有许多宏图正待施展,也是亟需用人的时候,贤弟不如就在长安住下,重登仕途,辅佐新帝。如果你同意,皇上面前,杨素一定极力举荐。”
徐德言说:“自陈朝灭亡,学生历经丧乱,心灰意冷,早就无意于仕途了。如今,德言在江南乡下,与患难之交共造茅屋数间,聊避风雨。还有六七亩薄田,也够温饱所需。稍有闲暇的时候,就读读书,写几句诗,自得其乐。只愿仆射大人正身以治天下,竭力辅佐新皇,换来个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德言也就受益多多了,大可不必亲身出仕。”
杨素叹息道:“真个高士清操!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
两个人越谈越投机,不觉论起治国之事来。
杨素说:“新皇登基不久,朝野间就对建都开河等等一些国事有许多非议指责。依贤弟之高见,听到百姓对朝政国事的非议指责,应当如何处治?”
徐德言说:“以学生愚见,平息非议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辩解,不追究。听到别人的非议指责就发怒,就觉得损害了自己的尊严,就要想方设法封住他人之口,往往适得其反,还容易被小人利用。听到指责而怒发冲冠,谗言便有了可乘之隙;见到赞誉而喜形于色,奸佞之人就来投其所好。怒谤、喜誉都不应该是一个成大事者的胸怀。无论谤誉均处之泰然,世事就会如秋水波澜不兴,谗言奸佞自然也就避而远之了。当然,所谓非议,往往也并不无一是可取,听到之后,如能从它另一面想想,或许还大有裨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