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风轻轻吹拂着,汶河两岸桃李盛开,枯瘦了一个冬天的洨河,涌着河床里满满荡荡的桃花水,从太行山一路流泻下来。渡河流到赵州城南,水面也变得更加开阔了。
方圆几百里内,赵州是最大的城邑。城里有州郡衙门,有热闹的街市和繁多的商货,商旅往来,熙熙攘攘。但是因为汶河的水势太大,入春之后又下了几场大雨,雨水山泉并流而下,沿途又汇入几条支流,到了赵州一带便形成了滔滔洪水。南来北往、进城出城的客商行人,全凭几条木船摆渡,既慢又险,很不方便。
洨河上也曾修造过几座木桥,但是不经年月,就被洪水冲垮了。赵州一带的百姓绅士都盼着能建造一座坚固的石桥,只是二三百年来朝分南北,战祸连绵,人们总在忙碌着逃生馏口,哪里还有修桥铺路的念头?
自隋皇禅位,国家中兴。文帝武略文韬,使华夏山河一统。开国不过二十年,休养生息,商农兴旺,民有余粮。于是,赵州一带的绅士百姓又串通商议,在渡河上集资兴建一座石桥。汶河石桥动工至今快十个春秋了,估计顶多再有一年工夫,人们进出赵州城就不用乘船摆渡了。
城南岸的渡口上,等待渡河的人和担子排成了一条长蛇,其中多半是进城贩卖山货,返程买回犁铧锄镢、准备春耕播种的农夫,也有闲来无事,进城喝酒听曲的士绅。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问:
“这么大一个赵州城,这么宽的一条河,怎么就一条木船摆渡,别的船都干什么去了?”
旁边有人指了指上游,说:“看看,都在那儿运石头修桥哩!”
上游半里多远的地方,一座石桥已具雏形,工匠们正在忙忙碌碌地砌筑桥面。手起锤落,铁錾凿石,叮叮噹噹一片清脆悦耳的声响。
好不容易盼到渡船从对岸摇了过来,靠岸停稳,等船的人纷纷抢先上船。这时候,渡口边站起两个人来,双臂一展,说:“诸位,先别忙着上船。大家先留下桥捐,捐多捐少都不要紧,尽力而为,算是个心意。等石桥造好了,得便利的还是大家!”
要过河的人听了纷纷说:“应该,应该。自古以来修桥铺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大家纷纷解囊捐资,个个都作出财大气粗的样子,掏出一把把新铸的“五铢”铜钱,哗啦啦扔进那两个人中间的一口缸里。不一会儿,铜钱收了小半缸,渡船也渐渐载满。老艄公起了船锚,摇船的姑娘刚要展臂摇桨,只听远远传来一个人的高叫:
“赵大伯,等一等!”
老艄公将手搭在额前向南眺望。摇船的姑娘听到喊声,紧握双桨的两手微微一抖,也转过脸来。
伴着喊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地朝渡船跑过来。
看着汉子跑下河滩,老艄公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嗨!年轻人,你回来了!”又回头招呼摇船的姑娘,“桃花,把船往岸边靠靠,让你李春哥上来。”
还没等桃花摇桨,就见那个叫李春的汉子纵身一跃,跳上船板,把渡船震得左右摇晃了几下。李春走到船梢,将背上的褡裢哐地扔在船板上,对桃花姑娘说:
“我来摇!”
渡船缓缓离了南岸。桃花低眉眼看着河水,小声问:“春哥,你这一趟出门,时间可真长啊!”
李春目光炯炯望着对岸,双臂奋力,木桨拨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是啊,这一去就是快半年了。洛阳那地方离咱这儿上千里,别说修桥,光是来回走路也得一个多月。”
“那,旅人桥修好了?”桃花又问。
“修好了。嘿,那可是座了不起的桥!三百多年了,还好好地立在洛阳西南的谷水河上。听说,那是中原地面上的第一座石拱桥,是我的十世祖他们一帮石匠修造的。他们这些石匠,最初是在洛阳北边的邙山一带,给帝王将相修造陵墓的。我那位十世祖修造的石拱墓门又漂亮、又结实。有一年,谷水河上的木桥又被洪水冲垮了,京兆府贴出告示,重金征聘天下能工巧匠,要在谷水河上造一座洪水冲不垮的桥。我的祖上就去揭了榜。京兆尹问他,你打算用什么木头造这座桥?他说,不用木头,用石头。那时的石桥,都是用条石平架起来的。京兆尹摇头说,哪有这么长的条石?中间得修多少桥墩?我的祖上回答,一个桥墩都不要就能叫石桥过河。要是修不成功,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