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鸡泊看似荒凉,实则却很富饶。港汊里的鱼虾捕捞不尽,芦苇丛生栖息着无数飞禽,尤以野鸭为多。以往每到秋后,四方百姓都来洼里捕鱼捞虾,打野鸭子,有的还割了芦苇回去编席换钱。不过很少有人敢进到洼里深处,因为都知道洼里地势复杂,一人多高的芦苇一望无际,万一迷了路可就叫天天不应了。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由于洼里环境特殊,多年以来早就成了贼人囚犯躲避府缉拿的栖身之处。这些人一般都躲藏在洼里比较深的地方,不论是打鱼的还是猎鸭的百姓,都不愿自找麻烦去惊扰他们。
然而眼下的高鸡泊却大为异样了。去年夏秋的一场洪涝,高鸡泊成了汪洋大海,水面上摇荡着一片片的芦花,鱼虾野鸭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后来水退了,飞禽又陆续迁栖回来,洼里恢复了生机。可是此时,人们都在忙着交租赋,出劳役,哪里有闲情顾及洼里。不过人们都说,近来有不少北上涿郡和辽西的民佚壮丁逃进了洼里。
高鸡泊西南方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泊头的村子,这是距洼里最近的村庄,泊头这个村名或许与此有关。泊头村不大,但在高鸡泊以南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因为窦建章就住在泊头村。
三十多岁的窦建章从小就好仗义行侠,且胆力过人,在村里很有威信,曾被老少爷们推举为里长。有一年,县衙的两个衙役到村里老张头家催逼租调。老张头家人丁不旺,几代都是单传,到老张头这里仍是孤寡一人。因为家贫如洗,老张头娶不起媳妇,六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一年到头指望着从那二亩薄田里刨几升粮食,与一头老黄牛相依为命,也就拖欠了府许多租调。
两个衙役来到老张头的破草房里,听说还是没有钱粮交租,就要牵走老张头的那头牛。老张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衙役根本不理,牵着牛只管出门。窦建章闻讯赶来,鞠躬作揖求衙役给予通融,说他以里长身份担保,发动村里乡亲为老张头凑齐租调,三五天后一定交到县里。两个衙役死活不听,非要牵走黄牛不可,让窦建章凑齐租调后再去赎回来。其中一个衙役出言不逊,说你个里长算**,我能听信你作保?
窦建章火冒三丈,抡起铁拳给那衙役当面一击。顿时,衙役满脸开花,口鼻窜血,摔出去两丈多远昏了过去。另一个衙役吓得撒腿就跑,回县衙报信去了。
闯下大祸的窦建章不甘束手就擒,没等兵赶到就逃走了。
一年多之后,大业皇帝巡幸江南回到东京,诏令大赦天下,窦建章才又重归故里。
天黑下来,从高鸡泊吹来的北风让窦建章感到了春寒料峭,他瑟缩着身子推开了家门。
听到门响,妻子急忙从里屋走出来迎他,问道:“回来了?”
窦建章点点头,拿一个小木凳坐下,一身疲惫,妻子搬过一张小矮桌放在他面前,将噼啪作响的油灯放在桌上,然后去灶台前掀起锅盖,从锅里端出一只大碗,碗里盛着三个菜窝窝。妻子将碗往矮桌上一搁,说:“吃吧。”
窦建章抬眼看看妻子,还没说什么,妻子又说:“甭看,俺都吃过了。”
窦建章端起大碗走进里屋,土炕上,九岁的儿子和六岁的女儿蜷缩在一团破棉絮里,眼巴巴地瞅着他。他把碗往炕上一放,转身走出来,又坐在小凳子上。妻子“唉”地叹了口气,没再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问:“没有见着他?”
“嗯。”窦建章应着,又说:“看样子他没去那草棚子里躲藏。”
窦建章要找的人是同村的孙安祖。
孙安祖与窦建章同龄,任侠骁勇,两人是心腹知己。窦建章住在地势较高的村南,孙安祖的家在低洼的村北。孙安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去年的那场洪水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孤身一人。洪水是五更时分爆发的,睡梦中的孙安祖醒来的时候,草房已经冲塌,妻子和女儿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