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中拿着的一个纸袋。
我被他彻底弄蒙了,这么晚了,谁知道我在这地方,还专门找跑腿的给我送药?
对方看我犹豫着不开窗,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袋子挂到了我的倒车镜上,转身就要离开。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真是傻,除了跟我聊天的这个女人,还能是谁呢?
我忙下车叫住他。
「谢谢你啊师傅,我一定给你五星好评。」
听到这话,对方忽然笑了。
「徐先生,你误会了。我是陈晓璐陈总的司机。」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一辆迈巴赫。
袋子里除了药,还有一个浅粉色的造型可爱的保温杯,杯子里装着热水。
我拎着袋子,傻站在停车场里,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篮球场上那个焦急的小女生。
我很想跟她说声谢谢,打开微信却看到了她的留言
「不用谢了,记得药按照说明书上写的剂量吃,吃完药赶紧睡一会儿吧,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哦,对了,那个杯子是我用的,你要不嫌弃就先凑合用吧,晚安,宗介君。」
我握着那只可爱的保温杯,愣在原地许久,仿佛被一种久违的温暖包裹全身。
我不是一个感性或矫情的人,但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想哭。
「谢了。」
生活继续着。
那晚过后,我和晓璐很多天都没有再联系过。
一切都貌似如平常一样,一切又好似和从前大不一样。
我挤出时间来健身,同时也开始研究起穿搭,甚至开始习惯喷香水。
老婆对于我的变化并不太在意,只是讽刺我说,即使再打扮也遮不住那副穷酸样。
春节买礼物走访亲戚,老婆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因为一箱酒朝我吼了起来。
「你自己没本事还非得写到脸上给人家看啊,就这破酒,你好意思送到我家去?!」
我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无奈地给她解释
「这不还有烟、茶叶和坚果礼盒吗?」
没想到,她见我还嘴,直接把嗓门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你有没有仔细听我说话!我跟你说烟和茶叶的事了吗?我说的是酒!酒!」
她一边吼着一边使劲拍打着酒箱子。
已经有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了,我有心大事化小,赶紧把后备箱关上把她往车里拉。
「佳慧,冷静点,有话去咱车里说吧。」
「别碰我!」
她猛地挣脱了我的手,指着我的脸说
「怎么,看着有人在又想要面子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再去买一箱好酒。」
「好。」
「把这箱退掉。」
我看着这箱酒有些为难,一是退掉很麻烦,二是实在不想再大老远搬回超市。
「买都买了,就别再退了,就当是给我家送礼买的吧。」
「漂亮话都让你说了,给我家送好的,给你家送差的?我不当这罪人,退了!必须退!」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各种奇怪的眼神射过来,让我浑身难受。我内心憋闷到了极点,强忍怒火,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先上车再说。」
谁知道老婆不依不饶:「上什么车!你现在就去退!」
我一言不发,打开后备箱,抱起那箱酒朝地上狠狠摔去。
「啪——」随着清脆的酒瓶碎裂声,围观人群迅速向后闪去。
我淡然地坐回车里,反锁车门,任凭老婆在车窗外发疯一般地敲打吼叫。
倒车镜里,那箱破碎的酒静静地躺在地上,四散蔓延的液体像是一只扼住喉咙的巨爪,让人窒息。
我独自开车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就我自己,我想起来女儿洋洋今天去姥姥家住了。
晚上10点多,老婆依然没有回家。
尽管我打了无数电话,但听筒里都是同样的用户关机提示。
晚上12点,我后悔了,我用短信、微信发了一大堆道歉的留言,依旧没有回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去娘家住了,我很想打电话问问。
但已经夜深人静,岳母心脏一直不好,加之对她十分宠溺,如果没在那儿,又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
犹豫再三,我还是没拨出去号码,我失魂落魄地翻着佳慧的朋友圈。
看着看着,很多回忆又历历在目。
2012年夏天,大学刚毕业,我就带着当时还是女朋友的佳慧回到了老家发展。虽然我们钱挣得不太多,但好在小城市人的物欲低,生活节奏也慢,所以生活还算自在。
那时候,我每天都会骑车接她下班。
我们经常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新开的馆子,假期还偶尔会去附近海边城市玩个一两天。
当时我们很少吵架,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压力。
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夏天,我们俩在一次激情缠绵时恰巧没了安全用具,导致我稀里糊涂地就当了爸爸。
那天早晨,佳慧拿着验孕棒兴奋地蹦到我面前时,我惊恐的心情就好像是许仙看到白娘子捏着自己的尾巴在炫耀。
「恭喜你!中奖了!」佳慧俏皮地说。
「奖品是什么?」我强颜欢笑,但内心慌得一批。
「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小宝宝。」
「像你行不行?我太丑。」
「呃……还是像你比较可爱。」
「嗯,也行,只要不像隔壁老王就行!」
「胡说八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媳妇的。」佳慧一边嗔笑,一边坐到我怀里,忽然一脸严肃地说,「你还没表态呢!」
「啊?什么?」我故意装傻。
「生不生?」
「当然!」
说实话,以前从没觉得钱是这么重要,彩礼、婚礼、酒席,当然还有房子。
我的家庭是个很普通的工薪家庭,这一整套流程下来,父母和我的积蓄全部清零,还欠了银行几十万贷款。
当然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马上是佳慧待产、生产的一系列开销。
佳慧对这个孩子百般珍惜,她辞掉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而我也拍着胸脯说「我养你」。
几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三个字是多么沉重。
于是,我跳槽去了另一家薪水高一些的公司,每天奔波于客户和应酬。
于是,婚后的一切美好向往也在悄然破碎。
孩子出生后,我发现我不可能再有喘息的机会。
奶粉、纸尿裤、各种婴儿用品、婴儿服装、早教用品,还有费用高昂的早教课,让我透光了信用卡,压力翻倍地增长。
我戒了烟也戒了游戏,为了多省点钱,为了在孩子看见别的小朋友拿着自己没有的新玩具哭闹时也给她买一个。
我很自责,责怪自己没本事能挣更多钱,慢慢地,这句话也变成了老婆对我的斥责。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晓璐。
我十分诧异,她为什么在这时候打给我?
「喂,晓璐?」
「东子,你别担心了,佳慧今晚在我这儿住。」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照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篮球架四周是彩色的数以千计的空荡座椅。
这是高新区一个新落成的室内篮球馆,整个场馆内只有我和晓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你投资建造的吧?」温暖的阳光下,我好奇地问晓璐,空旷的场馆内响起阵阵回音。
「也不全是啦。」晓璐淡然地说。
「为什么约在这儿?不会是故意来跟我炫富的吧?」我调侃道。
「我以为你会喜欢。」晓璐笑着直视我的双眼。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小巧精致的脸庞,映得格外好看。
晓璐是那种典型的北方美女,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双唇,高挑的身材,加上她干练的齐肩短发,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是挺喜欢,但这儿好像不大符合我们今天的话题氛围。」
「记得之前有人跟我说过,婚姻呢就好像是一场竞技比赛,但输赢靠的不是比分而是耐心。」
「啊?就因为这句话选择在篮球场见面,这也太牵强了吧……」
「哈,逗你呢,那句话是我刚编的。」
我无奈地笑了,眼前的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但随即我努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回到现实。
今天可不是约会,而是我和佳慧的婚姻调解。
「你和佳慧什么时候走那么近的?」我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在篮球架旁捡起一个篮球。
「喂,你多久没打篮球了?」
「嗯……好像很久了吧。」我话音未落,她就把手中的篮球朝我抛了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球,疑惑地看着她。
只见她用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撸起毛衫袖子,俏皮地朝我挑了下眉。
「来吧,看看你还会不会。」
我穿着呢子大衣拿着篮球,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
「愣着干吗?忘了怎么运球了?」
「你穿着高跟鞋打球?」
「哦,对啊。」她麻利地脱下那双价值不菲的鞋子,毫不在意地随手丢到场外。
起跳,投篮,球从我手中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
「嘭——」击中篮框反弹到晓璐身旁,她一手将球抄入怀中。
「看来真忘了啊。」她运着球,笑着说。
我深吸一口气,伸展了一下双臂。
「来吧,不让着你了。」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谁要你让了。」晓璐将身子压低,把球运到身子侧面。「别忘了当年是谁教会的你打篮球。」我猛地伸手抄球。
晓璐慌忙将球从胯下运到身子另一侧。
「你也别忘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还没回答我,你和佳慧什么时候成闺蜜了?」我挪动步伐贴近防守。
「在我来参加聚会前一个多月吧。」晓璐转身运球,背靠我的防守。
「啊?怎么……她找你借钱?」我一愣,防守松懈。
晓璐看准机会转身欲起跳投篮,我随即反应过来封堵投篮线路。
「切……除了钱就不能聊聊天啊。」晓璐将球抱回怀中。
「她都跟你聊什么了?」我继续伸手抢球。
「啥都聊啊。包括你们快一年没同过房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当场呆住。
晓璐果断投篮,球应声入网。
……
我大口喘息着坐在看台座椅上,晓璐坐在旁边也是香汗淋漓。
「怎么样?运动一下是不是心情好多了?」晓璐递给我一瓶水。
「是啊,尴尬多了。」
「哈哈,这有什么,都成年人。喂,说真的,佳慧挺好的,只是不太会表达。」
「谁说她不会表达,她表达起来挺激情洋溢的。」我苦笑,然后猛灌了一大口水。
「瞧你委屈的,你这算是抱怨吗?」
「我哪敢啊?」
「相信我,没啥事的,今晚把她接回去。女人嘛,甜言蜜语哄一下再买个小礼物,比什么都强,日子不还得过嘛。」
「是啊,日子不还得接着过嘛……」我叹了口气。
「别垂头丧气的,人是你当年自己选的,难不成你还想换一个啊?」
我盯着球场上的篮球,没有说话。
晓璐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实我蛮能理解你的,但……」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说,「但除了理解,除了心疼,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话让我心头一热,我仿佛感觉她柔软的手不只抚摸在我肩头,而是触到了我心底。
但我不敢抬头看她,只是牢牢盯住球场上那只孤独的篮球。
我不知该如何接晓璐的话,忙岔开话题
「那天我朝她发了挺大火,她不会记仇吧?」
「当初你当着全校那么多人的面甩了我,最该记仇的不应该是我吗?」晓璐淡淡地说。
刚刚来自她手掌的温暖还在身上蔓延,却迎面突如其来一记冰冷刺骨的重拳。
我抬眼看向晓璐,只见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跟你开玩笑呢,我要记仇还跟你在这儿浪费时间?」
晓璐转身离开,边走边说
「事实证明,女人也不都是记仇的。回去继续你的生活吧,宗介君。」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情说不出地复杂。
以我的段位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傻丫头。
她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有种不安,但可怕的是,这种不安真的很迷人,也很让人上瘾。
春节,猝不及防,疫情来了。
而岳母又在这时候因为心脏冠脉狭窄堵塞住院了。
生活变得更加晦暗。
我和老婆都是独生子女,照顾岳母的责任自然就落到我们肩上。
因为限制人员流动,老婆办了手续长期在医院陪床。
无奈,我只好待在家带孩子、做家务。
公司停工,只发可怜的底薪。
而我面对着高昂的医药费和无法自由出入的小区,每天愁得头发大把掉。
初九上午,老婆的一通来电,又加深了我的绝望。
「我妈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今天做常规检查时顺便做了个全身的体检,发现……」老婆的声音有些哽咽。
「到底怎么了?」我焦急地问。
「乳腺……肿块。」
「医生怎么说?」
「大概率是……」
「能……能确诊吗?」
老婆没有回答,听筒中传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我静静地等了很久,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的时候,她接着说
「我妈说想喝你做的牛肉羹。」
「好!我做,我这就做……」
我拎着装牛肉羹的保温罐,站在小区的铁栅栏门禁前和保安磨破了嘴皮子,但他始终不肯让我出去。
这个特殊时期,没有外卖,没有跑腿。
无助感将我淹没,我靠在铁栅栏上,给老婆发了一条信息。
「对不起,我没能出小区。」
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真的很没用。
终于复工了。
经历过漫漫长假,街边植被貌似都高了一大截。
这段时间我欠了一屁股债,但岳母的病情却没有丝毫起色。
由于她的心脏无法承受大的手术,医生建议保守治疗。
当然,还有一条理由,这个手术十分昂贵。
这天,我难得下班很早,便去父母家接了女儿洋洋。
不知洋洋从哪儿知道了今天运河边有烟花表演,非吵着要去看。
我们开车到运河边时还早,我便带洋洋来到附近一家西式快餐店吃点东西。
取餐时,洋洋不小心撞到了一个20多岁染着红头发的男生,手中的果汁洒到了那人衣袖上。
洋洋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噘着小嘴,不住地说对不起。
我也赶紧来到两人跟前,帮着一起道歉。
「实在是对不起啊,孩子太不小心了。」
那个红发男生狠狠地瞪着洋洋,说:「把我衣服弄脏了,你说怎么办啊?」
洋洋害怕得不敢看他的眼神,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掏出口袋里的纸巾。
「叔叔,对不起,我帮你擦一下吧。」洋洋说着伸手去给那人擦衣服。
「啪——」我都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一巴掌将洋洋的小手打了回去。
洋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赶紧查看孩子的手,她垂着小手不敢动,白嫩的手背被打得通红。
那人嗤笑了一声,转身想走。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了他的胳膊。
「哥们儿,你多大人了,跟一个不到4岁的孩子动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人见我抓住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张嘴就是挑衅,说话时嘴里浓重的烟草味让人反胃。
「怎么?你自己管不好,我帮你教育下孩子,你不该谢我?一看这孩子就是有妈生没妈养……」
他话音未落,我一拳正中他面门。
我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仿佛一下找到了宣泄口。
他拼命地挣扎,捶打着我,但我纹丝不动。
只是死命地摁住他,死命地捶着他。
很快,我就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拉开了。
我攥拳头的手不停地抖着,骨节处已经破损流血。
「这小子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劣迹斑斑的,我太了解他什么人了。可……谁让他这次占了理呢。」
派出所里,一位面容严肃的老民警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着手上的血。
「对不起,我没忍住。」我回头透过房门看到屋外的女儿还在抽泣。
「唉……我也是个父亲,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毕竟法律就是法律。」
「我……得判多长时间?」
对面警察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
我疑惑地看着他。
「哎……我刚才说了,那小子寻衅滋事几进宫了,我太了解他了。他想要的无非是你赔他几个钱,这反而对你有利。虽然看样子他受的顶多也就算个轻微伤,但如果他较起真来,说不好真得拘你一阵子了。怎么说呢,这事儿我们作为执法者只能是尽量调解。」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朵说
「说真的,看见他挨揍,我们都觉得解气,希望他以后能长点教训,少欺负别人。」
我长叹一口气。
「他要我赔多少?」
「8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打架原来比打高尔夫都贵得多。
「我尽量再去跟他沟通沟通。你先想办法凑点。」老民警明显看出了我的为难。
他把我的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出了房间。
我完全理解警察的好意,毕竟能用几万块钱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惹牢狱之灾。
但目前的我已经债台高筑,岳母那边下个月的医疗费还没着落。
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凑出来的。
我抱着侥幸心理给几个我认为有可能借给我钱的朋友打了电话,结果在意料之内也在情理之中,没人愿意借给我钱,毕竟之前借的钱都还没还上。
我越打电话心越凉,心想:不行就蹲吧,不就是吃几天公家饭吗?大不了,老子奉陪到底了。
可转念一想,我出来以后呢?
生活一样还是得继续,工作还能不能保住?这段时间岳母的医药费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面对女儿洋洋?
又是熟悉的无助感,我把头深深埋下。
此刻到底还有谁能帮我呢?
对啊,还有她。
「你是……陈总吧?」老民警试探地问晓璐。
晓璐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身边还站着两个男的,她发现我在看她,偷偷朝我挤了下眼睛。
「真不好意思,叔叔。我这人记性不好,请问您是?」
「没啥,没啥,你肯定是不记得我,咱俩就一面之缘。之前我跟局长去参加高新区体育馆的落成典礼时我们匆匆见过。」老民警很客气。
「对不起,恕我眼拙啊,叔叔。下回咱再见面,我一定打老远就认出您来。」
晓璐朝老民警俏皮地笑着,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