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老板的脸凑过来的时候，我本能的躲开了。
酒意上头的我在混乱和害怕中拿出手机，「老公，你能来接我吗」。
如果不是老公很快赶来，这将成为我生命中最耻辱的一夜。
「酒桌上大家都喝多了，讲话声那么大，贴近你说话不是正常的么，你太敏感了。」
在说到昨晚惊魂时刻时，老公李放很不以为然。
「人家那个身价，大把大把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排着队等着呢，犯得着潜你么。」
老公的语气带着轻蔑，仿佛我刚才的猜测是多么的可笑。
这是我老公能讲出来的话？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是这样差劲。
「李放，你是不是巴不得张志斌潜我呢，等他得逞了你还在这边拍手称庆，跟我说是我占了人家的便宜啊。」
见我真的恼火，老公赶紧陪了个笑脸，「哪儿能啊，我是那窝囊人？谁他妈敢惦记我媳妇，我就是拼了命也不放过他。不过我真觉得你想多了，中年油腻男，都喜欢嘴上占点便宜。真要让他们做什么，不敢的。」
老公往我身边凑了凑，「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你这时候辞职多吃亏。要不你带着我给你老板送点礼，一方面也算宣示主权，打消他对你的念头；另一方面也让领导关心关心咱们家情况，他认识的人多，兴许有路子帮我介绍介绍工作。」
去年疫情，老公的公司倒闭，他也成为了失业大军的一员。期间找了几个工作，但老公总觉得薪资配不上自己211大学毕业的尊贵身份，到现在还赋闲在家。
老公朝我挤眉弄眼，「到时候让你们老板在提拔你和给我介绍工作之间任选一个，选不出来，两个都选也不是不可以。」
「美得你，还两个都选。」
我瞪了他一眼，但虽然嘴上骂着，心里却觉得老公提的建议靠谱。
让老板知道我老公的存在，即便是他对我有什么心思，估计也会憋回去。
人情世故上，我老公比我要精通。
虽然还是心里头不舒服，但我也半推半就算是同意了。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赶紧找工作赚钱，等你上班我就辞职。我实在受不了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我老公使劲儿亲了我一口，「必须的，再马上就不用受他这等窝囊气。」
虽然暂时同意了这个计划，但心里的那股子不适怎么都挥散不去。
一整天我都尽量避免跟老板接触，送的文件全都请同事帮忙代劳了。
没想到千避万避，晚上下班我才进电梯，他却突然从后面跟着进来了。
封闭的空间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我打了声招呼眼睛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字，但是能感受到老板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逡巡。
这样的感知让我浑身的汗毛竖起，只期盼着电梯能下降的快一点，或是在中途停下，进来个别的什么人。
「昨天晚上你怎么回去的？」
老板突然出声，让我吓了一跳。
听着他继续说，「我要是知道这帮人那么能喝，就不带你去了。你一个女同志应酬，还是挺不安全的。」
老板的语气太过诚恳，仿佛真的不应该带我参加那种应酬场合。
这样的说辞开始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我老公说的那样，有些敏感了。
或许人家昨天真的只是喝多了，做出点有些出格的事或许也并非本意。
我稍稍放下心，转过身礼貌地回复，「我没事，昨晚我老公过来接我的。」
「那就好。」
老板视线仍落在我身上，话锋一转，「你这套裙子不错，以前没见你穿过么，新买的？」
我一愣，发现老板的眼神不怀好意，盯着我身上的某处别有深意的说了句，「这身材，做你老公可真有福啊。」
言语的不适让我胃部疯狂翻腾，浑身像被点了一把火羞恼的快要燃烧，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想要离开，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电梯门即将打开的时候，我正欲出去，老板突然朝着我的背影说道，「你老公李放是不是还待业啊，昨晚吃饭的那个王总公司正好招人，要不要帮你打听打听。」
我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老板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怀了什么别的心思。
几天后，在我生日这天，我跟老公决定去吃顿大餐。临近下班，突然部门内部群经理突然发来一条群信息:「今天部门聚餐，任何人都不许请假，有事需经主要领导审批同意。」
主要领导，就是老板。
为什么部门聚餐还要找老板请假，这狗比老板又整什么幺蛾子。
老公已经到了楼下，我发了条消息让他等我片刻，只得去老板办公室报告情况。
我刚走进去，老板就把一个礼盒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看了眼，是套海蓝之谜的护肤品。
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鸡皮疙瘩顺着手臂爬上来，忙不迭拒绝，结果对方一句话给我怼了回来，「每个员工过生日都有礼物，怎么就你搞特殊不收呢。」
我捏着那个礼物就像是烫手山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晚上聚餐是我安排部门的人特意给你准备的生日惊喜，今天你必须参加，先说好你请假我不批啊。」
一句话，直接把我没说出口的话堵死，并且再次将我摆在了道德的至高点。拒绝，就像是我不识好歹了般，这种让人不适的职场社交只有我在经历吗？
我不明白到底是谁允许他这样直接自作主张安排我的生日。
可身为一颗螺丝钉，如今家里的开支全都指着我的工作，我也不敢贸然撕破脸，只得赔笑，「今天真的不方便，我老公人都已经到楼下了。下次我做东，请办公室同事们搓一顿。」
「这么多人你放鸽子，那可不行。」老板脸立刻沉了，「你老公在下面？我跟你一起下去，我就不信他不给我这个面子。」
听到这番话我心里的无语感更甚，脸上笑嘻嘻心里疯狂吐槽，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大脸，总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这么重要。
没想到他真的出门找到了我老公。
老板当着我老公面主动要提出给他介绍工作，三言两语就将老公忽悠的云里雾里，然后才切入正题，装模作样地询问我能不能参加部门聚餐，闻言老公哪里还顾及我的意愿，疯狂点头。
见我开口再次拒绝，还反过来劝我，「跟家里人每天都能吃饭，难得你跟同事们聚聚，多晚回来都没关系。」
现在我觉得我老公是那么的陌生，我已经明确表示我不愿意参加，他居然还再将我往外面推。
「你跟我一辆车，我们先去。我今天开的帕拉梅拉，坐起来舒适度比较高。」
老板笑了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抵住我的后背将我推着往前。我一个激灵飞速闪开，老板适才收回手。
说一句话，还特意强调自己开的是帕拉梅拉，仿佛故意在讽刺我老公开的是一辆小polo。
真让人恶心。
我老公立刻心领神会，「帕拉梅拉我还没坐过呢，小静你快体验体验，机会难得，我就先回去了。」
这句话说的我连从里到外都觉得臊得慌，只觉得老公这故意阿谀奉承的话让我觉得丢人。
我低头给老公发信息，「我不想去，你赶紧想个理由拒绝。」
结果老公回我:「你老板刚说有路子给我介绍工作，晚上你好好表现表现，敬两杯酒，争取把这事儿定下来。乖，也算是领导关心你，你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我晚上去接你。」
餐桌上同事们聚作一团，我作为寿星被拱到了老板旁边的位置。
大家都是直到来了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轮番朝我敬酒，酒过三巡大家脸上都带了醉意。
「老板，你这顿饭请的可有点偏心眼了。」
部门的二组组长徐莉莉端着酒杯走过来，脚步也有些踉跄，「怎么就汪组长过生日你请大家吃饭呢，我们过生日连个屁都没有，不能只有美女才能享受你的关爱啊。」
「这倒是我的不对。」老板大大方方站起来，然后朝着我说道，「小汪，你说这杯酒是不是得我们一起喝。人家都嫉妒我对你好了，你不得跟我一起和大家赔个不是。」
我实在想不出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整个人被老板拽起来，大脑已经喝的麻木，一口酒又被灌进去，整个人有种悬浮在半空中的迷茫。
今天喝的酒，比上一次的酒局喝的还要疯狂。
并且我已经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的行动将不能再受到我的行为控制。
「听说你跟徐莉莉在竞争一个项目？」
老板突然凑过来，朝着我耳朵小声说道，「你想不想争取到那个项目，当项目经理。我可以帮你。」
虽然大脑反应迟钝，我慢了半拍的理解了老板的潜台词。借着酒劲儿装傻，「谢谢老板，那个项目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老板的唇距离我更近了，一只手从桌子下面摸上了我的膝盖，「有些事不在准备的多不多，在于准备的对不对。」
「你老公现在待业在家，你又是外地人在这儿没个能护得住你的亲戚朋友，只能靠自己打拼。女人，相貌最大的竞争力，有时候你得软一点，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我的腿想要移开，老板的那双厚重大掌却不断顺着我的牛仔裤往上移，这样隐秘的羞耻让我想要大声疾呼，但是四周全部都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同事，我不敢喊出声来。
我飞速起身，脚步已经带着踉跄，眼里的泪水已经要流下来。
「去哪儿？」老板也跟着站起来，「你喝醉了行动不便，我陪你。」
正巧老公的电话拨进来，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飞速接起，那边传来老公的声音，「快结束了吗，我准备过来接你啦。」
我还没开口，电话就被一旁的老板抢走，「这么不放心汪静啊，你放心等我们结束我一定把你老婆平平安安送回去。」
那边老公不知道说了什么，电话还给我的时候老公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拒绝再跟老板靠近，也顾不得会得罪谁直接拿起包，装作不舒服的样子捂着胃「各位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就散了吧。」
老板直接结束这场饭局，然后率先起身，「你们女同志晚上回家不安全，住在附近的就拼一拼车，或者没喝酒的男同志护送一下。汪静身体不舒服，我直接把她送回家。」
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此时头重脚轻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如果今天真的跟老板回去，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用！」
我尖叫出来，「我自己回去就好。」
老板强行要把我带上车，我的力气已经无法抵抗老板的施力，而周围的同事忙着拼车没人察觉我的异常。在我即将要被推上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拽住我的手臂，「张总，我跟汪姐住一个小区，我送她一程吧。」
说话的是我们刚到办公室没多久的实习生杨琦，目前还在学校念大四。
老板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我这边有司机，你自己回去吧。」
「您跟汪姐不顺路，您也喝了不少酒，在车上还能休息休息。」
我一把搭上男孩的肩膀连招呼都没跟老板打，拽着杨琦就往反方向走。
老板这才作罢。
车上，我靠在冰凉的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街道，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居然不敢理直气壮的站起来给对方个巴掌。
但是更痛恨对我怀有不轨心思的老板，令人作呕到了极点。
手机屏亮起，老公的一条微信传来，「现在快结束了嘛？好好在老板面前表现，升职加薪全靠我家老婆咯。」
我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眼泪也开始狂流不止。
果然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不是工作就是感情，我却遭遇了双面夹击。
我情绪崩溃的跟杨琦不断道歉，杨琦吓了一跳但表示没关系，不知是出于礼貌或是什么其他，杨琦没有问我原因。
但此刻，我万分感谢他的沉默。
发生了这样不愉快的经历，我不可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辞职。
这件事我几经犹豫没有告诉老公，一方面是由于我还在生他的气，气他前一晚自私的将我推向了那个别有用心的饭局；
而另一方面，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和老公坦诚我被人性骚扰了的事实。
明明这件事错的不是我，可我却被一股浓浓的负罪感包围。
隔天上午，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打印好了辞职申请，打算对家人先斩后奏。然而下午我还没来得及递交申请，一条新的人事命令直接让我懵了。
我被提拔成了项目经理，接下来将带领整个团队开展项目。
这又是老板的什么手段？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人事任命在内网公布的第一时间，徐莉莉就红着眼眶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你真是好手段！」
还有些同事纷纷过来恭喜我，脸上带着笑意，可是眼底却透露着鄙夷。
仿佛我的这个岗位不是通过自己努力获得的，而是使用了特殊手段。
虽然事实上他们有一半的猜测是对的，这个提拔的确胜之不武，尽管我什么都没做过。
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在隔间听到几个同事在安慰徐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