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哲混在人群里点了个赞。
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记得。
晚上我简单做了三菜一汤,栗哲居然还拍照发朋友圈了。
他笑得格外灿烂,像是四月里的艳阳天:「我好久没吃过家常菜了!」
他父母双亡,当初因为父母的车祸赔偿金,跟家里的亲戚闹翻,独自在异乡。
哪怕有寥寥几个朋友,聚会也是出去吃的。
以前倒是会来我家吃饭,后来婆婆来后,不阴不阳的说过几句,他就不来了。
我终日工作孩子团团转,也没心思太过关心他。
我尽量藏起同情:「以后饭就归我做!」
「那我来洗碗拖地!」
「房租的事……」
「姐,以后你做饭买菜,就当付房租,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不要太见外!」
好吧。
这样也行。
第二天晚上我录视频,他就带小九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堆水果。
全是不同的品类,每一种就买一点点。
「你不是说小九不爱吃水果吗,我觉得可能是她没试到自己想吃的,每样给她吃吃,或许就能找到她喜欢吃的!」
结果是,小九依然抗拒,只喝了一口芒果汁。
我看着一堆水果哭笑不得,栗哲也不爱吃,最后当然是进了我的肚子。
之后每次只要他单独带着孩子出去,回来必然手里都是吃的,大多数小九都不吃,最后都被我解决。
一周后,贾兵打电话,说想小九,能不能见一面。
我说早干嘛去了,孩子这些天一次也没想过爸爸。
「小星,要不咱们别离婚了,那孩子我不要了,成吗?这些天家里没你,我总感觉……」
「你还有三个星期准备钱,不然就卖房子。」我冷漠的挂断了电话。
栗哲的生物钟还真的被小九掰过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那些写小说的夜猫子朋友,都想借小九用用,我们小九真棒,成功阻止了叔叔猝死!」
小九倒在他怀里,咯咯咯的笑。
她从来没有在贾兵怀里这么笑过。
有时候我做饭,栗哲就带着小九在客厅看书,或许因为他是写小说的,读绘本的时候会进行再加工,延伸出很多奇思妙想。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我这天发现他一直在活动自己的手指和手腕。
「腱鞘炎,我们这行都有这毛病,一到阴雨天就加重,涂点扶他林就好了。」
我晚上一查,扶他林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要休息手指,找合适的键盘。
他那个键盘看着好旧,都已经磨损的看不清字母。
我当晚下单给他买了个静电容的键盘,第二天就到了。
他很诧异,眼睛有点湿漉漉的。
「你那键盘旧成那样,为什么不换掉?」
「姐,那个旧键盘是你送的!」
啊?
经过他的提醒,我才想起来。
四年前,他辞职当全职作家,恰好是年底,公司年会,我抽了个键盘,就送给他作为鼓励。
当时我耍了点小心机,说是特意买的。
没想到他一用就是四年。
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太念旧,也太缺爱了。
他抚摸着新键盘,开开心心的试手感:「他们都说静电容的键盘好用,还真是好用!」
他抬起那双亮亮的眼睛:「姐,以后我的键盘,都归你买好不好?」
「可以啊!姐送个键盘的钱还是有的!」我重重点头,「你这辈子的键盘我都包了。」
他笑得很开心,低声嘟囔了句:「要是省掉几个字就好了。」
我正要追问,电话响了。
是贾兵到了楼下。
之前我让他快递小九的东西,他知道这里的地址,还好我当初没有写明楼栋。
我带着小九下楼去见他。
他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极为憔悴。
分别二十来天,小九非但不想他,反而表现的陌生而抗拒。
他紧紧抱着孩子,眼眶通红:「小星,咱们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让我妈回乡下,我不要那个孩子了,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只觉得恶心:「是不是钱筹不上,那就卖房子,我去联系中介!」
他噗通一声跪下:「小星,我是认真的!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他的姿态那样卑微,我反而更觉得可笑。
这就是我爱过觉得会给我幸福的人。
当初是多瞎的眼啊!
我嫌恶地看着他:「你要跪就跪,就算跪到死我也不会回头,有这功夫,还是回去尽快筹钱吧!」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我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我看着他笑:「去偷去抢去骗去网贷都可以,我只管到日子要钱,贾兵,对你我已经足够容忍了,别逼我!」
上楼后,我发现小九的大腿红了,一定是刚才贾兵抱得太用力。
傻孩子怕爸爸,居然一声不吭。
我越发觉得离婚是个正确的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不管贾兵怎么哀求,我都不为所动。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是把该我的那几十万筹给我。
听共同的朋友说,他满世界的在借钱,姿态极为难看。
对于好面子的他来说,一定十分折磨吧。
办离婚手续和房产过户的时,栗哲全程陪着我。
贾兵这时候才知道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他咬牙:「你们两个,该不会真的早就好上了吧?」
我正要反驳,栗哲笑笑:「这已经跟你这个前夫没关系了,但我要谢谢你跟小星离婚,这样我才有机会!」
「她这么好,你一定会后悔!」
贾兵乌黑着脸走了。
我跟栗哲道谢:「刚才谢谢你帮我说话。」
栗哲放慢车速:「姐,其实……」
我等了半天,他只是叹气笑了笑:「没什么,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他继续开车,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姐,你不恨他吗,不想报复他吗?」
「当然想!可比起费尽心机想法子报复,我更想将时间用来爱自己和小九。」我顿了顿,「而且,他能力有限,欠下这么多钱,那个所谓的表妹一看就是要当家庭主妇的。往后的很多年,他都会活的比跟我在一起艰难的多。」
「在你这个写小说的人眼里,我这个选择有点怂是不是?」
正好红灯,他偏头认真看我:「不,姐,我认为这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而且他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
我呵了一声。
有没有跟我都没关系了。
恢复自由,我决定好好吃一顿庆祝下。
不管明天有多少困难,今天也要开开心心地过。
去了一个附近新开不久的店,栗哲去停车,我抱着小九在门口等他。
没一会他来了,我正要上前,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比我更快:「栗哲,真的是你!」
她熟稔地上前,语气娇嗔:「我这些天联系你,你为什么都不回啊,你怎么来这里吃饭?」
「你已经搬到这边来住了吗?」
面对她的热情,栗哲退后了半步,礼貌地点点头:「是!」
「好巧啊,我也是,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住哪个小区,咱们以后一起约着吃饭呗!」
栗哲皱眉,看了一眼笑着看热闹的我,道:「小星,你怎么不先进去找个位置坐!」
他上前抱起小九:「来,妈妈累了,到我这来!」那姑娘看看栗哲又看看我跟小九,脸色跟被雷劈了一样。
栗哲只是对她点点头,就抱着小九进去了。
我倒是想解释下,可看栗哲没那个意思,我也不能自作主张。
吃饭的时候聊起这件事,我说:「栗哲,我看那姑娘长得好,还挺主动的,跟你性格很搭,你就应该找个活泼点的。」
「她看上的是我的钱!」
我??
「她以前住我楼上,一直很冷淡,有天听到中介给的电话,问我这边的房子卖什么价,知道我是全款买房的,这才热情起来。」
「啥,你房子全款买的啊?这得将近七百万吧,不怪人家姑娘动点心思。」
我要不是离异,我也心动。
「我买得早,那时候才两万多一平。」
那也很了不起。
「重点不是这个,是她说在追我的书,却连女主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有点尴尬:「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每次都给他打赏评论,可我其实没心思沉下心来看男人看的小说。
栗哲停下给小九剥虾的手,抬眼看我:「小星,那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关心我,你说那些话是为了让我开心,我懂。」
这天也真是巧了,后来又碰到了他一个一起写小说的朋友白沙,那人看到我跟小九惊诧极了。
我赶紧解释:「我是他姐。」
栗哲补充:「她叫黎小星。」
白沙上下打量我一圈,跟我握手:「原来你就是小星,久仰久仰!」
搞得好像认识我一样。
白沙问:「你新书怎么样,我看数据很好,稿费爆了没有?」
「也就那样吧!」
白沙盯着我笑,解释道:「他不喜欢炫耀,你还不知道吧,他一个月稿费十来万呢!」
啊??
栗哲纠正:「也不是每个月都这样,有时候就两三万!」
「有时候也不止十万,平均有这个数了吧!」
栗哲笑笑,看了我一眼,认真点头:「有。」
原来他写小说这么挣钱,我一直以为他也就每个月万把块。
回家的路上,我教育他:「你不能这样,你这么好的条件,你得宣传呀!我以前有个同事长得好看还是单身……」
「不用!」他打断我,「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看着办。」
晚上我跟大学闺蜜说起这事,闺蜜道:「他该不会喜欢你吧!」
「怎么可能,他又不眼瞎。他一个黄金单身汉,我一个离异妇女,别做梦了。」
「别这么说,你们之间的故事,若是换个角度来看,其实是标准的男女主戏码啊。」
结束聊天,我倒真的想起很多大学时期的事。
栗哲跟我在同一个社团,他话很少,跟大家都不亲近,我对他开始有印象是因为有一次社团活动,大家都走了,最后只剩下他把场地的卫生收拾干净,我当时折回来拿东西。
于是两人一起收拾了。
从那以后,我发现他总是如此,来得最早,走得最晚,默默无闻,埋头做事。
有点傻,却又让人心疼。
后来大一暑假,他没回家,在肯德基门口发传单,40度的温度,室外跟火炉一样,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圈,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我恰好遇见了。
就买了一瓶水,又把自己的帽子给了他。
大二返校后,他到楼下找我,说帽子不小心被他弄丢了,他还了我一顶新帽子还有一瓶果粒橙。
之后,社团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老人,我们碰面的机会也少,偶尔遇见,也只是笑笑打个招呼。
不过有一起上公共课的时候,他每次都会主动将笔记给我。
有了他的笔记,考试总能顺利通过。
再后来,就是得知他父母出了车祸。
我拜托那时在上海的叔叔帮忙处理,他很多不肯借钱给他读书的亲戚,一股脑的钻出来,想要瓜分父母的赔偿金,经过这件事后,双方彻底闹翻。
毕业前夕,他回了学校,特意给我带了上海特产道谢。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几天后,大家开始渐渐离校了,我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就跟依萍去跟她爸要钱那天那么大。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
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他穿着学士服,抱着两个小坛子,坐在写着**大学那块大石头前淋雨。
雨水滑过他的脸,那一脸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走上前给他撑伞,他看到我扯着嘴笑了笑:「我都计划好了,毕业的时候要他们一起过来在这里拍照,我爸他很想来,还特意买了一身新衣服……」
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骨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想了半天:「那我给你们拍,他们会泉下有知的!」
我给他和那两个骨灰坛拍了照,又扔了伞坐在他旁边:「栗哲,咱们也一起拍一个,我们毕业了,长大了,笑一笑吧!」
咔嚓!
前置相机定格了我灿烂的笑和他勉强的笑。
我拽着他回宿舍换衣服,他上楼前我郑重地说:「栗哲,以后你就把我当姐吧!」
这世界上,你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有意识的跟他联系一直到现在。
不知不觉,竟然都七年了。
回忆完起来上厕所,栗哲恰好推开洗手间的门。
他刚洗过澡,上衣没穿,皮肤白的发光,瘦瘦高高的身材,还像是那个大学里的单薄少年。
时光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痕迹。
他见了我后愕然了一下,然后赶紧套上衣服:「我还以为你睡了!」
「上个厕所就去睡。」
我避开他准备推门进厕所,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小星,你等等再进去!」
我一脸不解。
「里面雾蒙蒙的,有点热!」
「可现在是冬天!」
热乎乎的,上厕所才舒服。
走廊昏暗的灯光里,他白皙的脸通红,支支吾吾的:「我内急,我先来!」
说完,他嗖地钻进厕所,啪地关上门。
我歪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
他刚才难道是洗澡的时候……
怕厕所还留了气味,所以才……
我脑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他刚才的身体,脸也红了。
说起来,自从小九出生后,我跟贾兵就很少亲热,一来有孩子不方便,二来想到他平日万事不管,那份热情就冷淡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带颜色的梦,而主角居然是栗哲,醒来后,我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黎小星,你这个思想很危险,不能继续了。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什么变化。
就是一起出去的时候,别人都会误会我们是一家三口,每次都要费口舌解释。
离婚四个月,贾兵时不时地就给我发些纠缠的话,有时候还会买了东西直接过来,我不胜其烦,直接拉黑了微信。
他这才安分,说为了方便给生活费还是加回来。
他不会再骚扰我。
偶尔我也会应他要求拍小九的视频给他。
小九越来越开朗,会主动对别人笑,能背出完整的儿歌,但是跟人交流还是不行。
最搞笑的是,老太婆开始玩抖音,还关注了我。
以前她总说我玩抖音是故意逃避带孩子。
栗哲虽说是要我买菜,可家里的东西大多都是他买的,以前很多我不舍得吃的东西,他眼睛也不眨地就买一堆。
你训他他就点头认错,回头照买不误。
我也只能尽量给他买点东西来弥补。
很快就到了圣诞节。
这不,他买了海蓝之谜的套装给我,又给小九买了乐高。而我买的鞋子就显得有点……
平安夜这天,我们凑热闹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就开始下雨,到了半夜,电闪雷鸣,把我给炸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