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音喑哑,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我是个很传统的人,等我们再稳定一点或者定了婚,我们再这样好不好?」
她仰头看我,眼里似有水雾。
「行,那老子明天就娶你!」
我从她身上翻下来,义正言辞地说。
「哈哈哈,别开玩笑啦,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是真的,我真的想娶你。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今夜之后,我姜沉非常确定,以后的日子,想和杨汐一起度过。
或许该找个时间,向杨汐坦白一切了。
然后带着她移民澳洲,不知她会不会习惯那里的环境。
她在国内已经没有亲人,大概率会同意的吧。
如果她不习惯,等风头过了之后,我们再回来。
重新开始,真正地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会生个一男半女,再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现在金盆洗手,应该还不算迟。
四、
形势愈加严峻,资金链断裂,管理层被集体调查,我家的企业已回天乏术。
父亲买好了飞往澳洲的机票,临走前不忘叮嘱我
「阿沉,尽快处理好手底下的事情,小心翻船。」
我恭敬地点头,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我干得那些勾当。
他亲眼旁观了他的儿子一步步堕入深渊,却从不出言阻止。
是为利益驱使?还是他到底心有愧意?
连续几日的忙碌,我陆续安排好了一切。
求婚戒指、签证、机票以及澳洲一栋风景宜人的复式别墅。
花园里种满了玫瑰,白色的秋千摆在旁边,天气好时坐在那里晒太阳肯定不错。
万事俱备,只缺一个女主人。
我和杨汐约好接她下班,我换上得体的西装、仔细地刮了下巴,喷了杨汐说过好闻的香水,准时在六点钟开车到达了学校门口。
「姜沉!你没有等很久吧!」
杨汐今天把头发挽了起来,披着浅驼色的毛衣开衫,大老远地看见我就朝我招手。
我也不自觉地向她挥手,眉目间都染了一丝柔和。
每次见到杨汐,我的心总是暖洋洋的。
或许,这就是我爱上她的原因。
我带她来到了一家有名的夜景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繁华灯火。
「姜沉,要不我们换一家吃吧,这家的菜都好贵啊。」
杨汐合上菜单皱着眉头悄咪咪地凑在我耳边说。
真是可爱。
「我有钱的,别担心,想点什么就点什么。」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顺手接过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式。
「姜沉,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吃饭?」
杨汐一边不熟练地拿着刀叉切牛排一边问我。
我接过杨汐的盘子,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慢条斯理地说
「汐汐,我想跟你坦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儿啊?」
「对不起,我隐瞒了你一些事情,我的家庭没有那么简单,现在公司出了一点事情,我可能需要移民澳洲了,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杨汐一脸惊讶,刀叉从手中滑落,砸到盘子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姜沉,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除了名字,什么都是假的,骗人好玩吗?」
她红了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汐汐,对不起,我真的有难言之隐的,我保证以后都不会骗你了,嫁给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澳洲……」
「可我不想出国,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我的家人也都在这里,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
「你明明知道,你的家人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汐汐,我爱你,我们也可以组建新的家庭,我会成为你新的家人,嫁给我好吗?」
我慌乱地掏出兜里的戒指盒,攥住杨汐的手腕想给她戴上,可一时不察,戒指从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底。
这场精心策划的求婚,竟被我搞的一团糟。
杨汐抽出手,弯下腰把戒指捡起来,再把它放到我的手心。
「显然现在我不适合戴上它,姜沉,我觉得我们彼此都要冷静冷静。」
她留下这句话,拎起包起身离开。
我空坐在座位上,仰头一口喝光了高脚杯里的红酒,竭力遏制不断涌出的黑暗情绪。
杨汐是个好女孩,
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女人不同。
我应该尊重她,
她说要冷静,我就应该给她时间。
反正,最终结果不会变。
可第二天一早,我却收到了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姜沉,我们分手吧,我还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最后不禁笑出了声。
抱歉啊,宝贝,太迟了。
你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一个什么东西。
当天下午,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久,却一直没有等到杨汐的身影。
「你说小杨老师啊,她去外地参加培训了,10天后回来。」
教导主任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一边打量我一边说。
「小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今天小杨老师走的时候眼睛都有点肿呢,这孩子可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欺负她......」
我耐心地听训,笑呵呵地把主任送走,转身拨下一串号码。
「我把资料已经发给了你,从今天开始,帮我盯紧她。」
上天送给我的礼物,当然要牢牢抓住。
可在杨汐回来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组照片。
照片上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得明媚又温柔。
原来,她不只会冲我一个人笑。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扔进火里,看着它们化成乌黑的灰烬,勾起一个无声的笑。
既然我的爱和尊重你不稀得要,
那就试试我的恨吧。
透过监控,我看到杨汐拎着行李回家、收拾东西、做饭、洗漱、再躺在卧室的床上安睡。
半夜两点,我拿着配好的备用钥匙打开防盗门,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到她的床前。
我的目光贪婪着流连在杨汐的脸庞,几日不见,她的气色倒是很好。
不像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眼下一片青黑。
我的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耳廓,最后停在她脆弱的脖颈。
只需用一些力气,她就会变成不哭不闹更不会逃跑的尸体。
似是察觉到了危险,杨汐皱了皱眉头,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宝贝,好久不见。」
我欣赏着她如惊弓之鸟般惊惧的表情,掏出戒指塞到她的手里。
「乖,自己戴上,说你错了,说你愿意嫁给我,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样,我就原谅你。」
五、
「姜沉,你发什么神经?你怎么进的我家?你给我出去!」
杨汐踉跄地坐起身,想要去拿摆在床头柜的手机,却被我抢先一步夺走,又重重地砸向墙面。
咚的一声,银白色的机身四分五裂。
「你要给谁打电话?跟你新认识的那个男人吗?」
我一把将她推到床上,冷笑地问。
「我跟谁打电话与你无关,你别忘了,姜沉,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有和其他人交往的权利,那个人和你不同,他不会骗我,他可以给我我想要的那种平凡的生活......」
「宝贝,你还是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转身掏出一个u盘,连到卧室的台式电脑上,又把杨汐从床上抱起。
「你不是讨厌我骗你吗?好啊,这里有我所有的秘密,我全都告诉你。」
一共38个文件,从1-38,整整齐齐地排着号。
从第一个开始点起,视频里的女人被摆成各种各样屈辱的姿势,她们痛哭,惨叫,尊严被一寸一寸踩进泥里。
「看到了吗?宝贝,在你之前,我有38位女友,看到她们的下场了吗?你哭什么?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就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了!你就知道我有多爱你了!你说,下次还敢不敢背叛我?」
我托起杨汐抖若筛糠的身体,迫使她直视着屏幕,直视那个溃烂到骨子里的我自己。
即使披上了人类的皮囊,恶魔也永远无法变成人类,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做回自己。
杨汐被吓得狠了,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一串一串的掉,摊在我的怀里抖得不像话。
「好了,别哭了,也别怕我,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你和那些女人不同,我永远都不会那样对你。」我拍着杨汐的背,温声细语地安慰,和刚才暴虐疯狂的样子彷佛判若两人。
「那些女人,她们,她们做错了什么?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们……」
杨汐一边抽泣,一边抬起眸子怯怯地看我,她的眼睛都哭红了,有一种莫名的破碎感。
我心里一空,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把脑袋枕在她的肩上,开始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
那些把我变成怪物的,往事。
你知道吗?
我八岁那年,有一次因为老师有事,提前下课了一小时。
那天天气很热,我满头大汗地跑回家,打算趁妈妈回娘家的机会从冰箱里偷个冰激凌吃。
路过客厅,我却猛然撞见沙发上交缠的两幅身体。
那陌生女人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我父亲的脸。
昨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还一起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电视。
我想不通,为什么才短短一天,就什么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间胃里泛上一股恶心,我转头跑向卫生间,将午饭都吐得一干二净。
等我出来的时候,那两人早就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冲着我笑。
父亲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
「阿沉,你是个大孩子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胡乱点了点头。
这时电话响了,父亲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卧室去接。
那个女人半蹲下身,凑到我的身边。
我抬起眼,正好看见她低敞的领口下暧昧的红痕。
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混着空气中恶心的气味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娇笑着点开手机相册,又举到我的面前。
照片里父亲吻着她的唇,宛若一对情深意重的爱人。
「你说,我要是把那个发给你妈妈,她会怎么想?」
后来她的确也那么做了,逼得我可怜的母亲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我目送着女人拎起包走出家门的背影,眼神暗得像是淬了毒。
人世间总是存在一些恶心可怖的害虫,它们无孔不入,害得他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总要有人站出来,把这些害虫碎尸万段,烧成灰烬。
「所以,后来你做了什么?」
杨汐仰起头问我。
我吻了吻她的头发,笑着说,
「当然是把这些害虫找出来啦!」
「你知道,我很有钱,长得也还不错,断不了有女人凑上前来,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
我对她们有求必应,给她们买名牌包,和亮闪闪的珠宝。
我带她们去高级餐厅约会,再说一些女孩子都爱听的甜言蜜语。
于是啊,肤浅的害虫就上钩啦。
她们心甘情愿地咬住了饵,想要就此改变命运。
在她们最幸福的时刻,我给她们灌下药,再送去『大客户』的房间。
她们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被有钱人玩弄吗?
于是啊,我一个一个帮助她们实现自己的愿望。
她们卑贱、肤浅、肮脏,就该被人狠狠地踩在脚底。
「可她们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替我疏通了人脉,开拓了商路,真好啊,哈哈哈哈害虫就该这么利用……」
我一边说一边笑,癫狂地像个疯子。
「可是汐汐,你不同,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的眼神干净得不像话,你和那些该死的女人不同。你善良,温柔,你不爱我的钱,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嫁给我好吗?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国外重新开始,我们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你想要的那种平凡的生活,我也可以给你,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了,我们一起走........」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拿起钻戒小心翼翼地套上杨汐的无名指。
好在这次,我终于戴上了它。
亮闪闪的戒圈不大不小,完美地点缀在女主人的手指,漂亮得不像话。
我低下头颅,痴迷又虔诚地轻吻着杨汐的指尖,朝拜着我奉若神明的新娘。
「可姜沉啊,我们走不了了。」
卧室里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四点,神明轻启红唇,残忍地给信徒判了死刑。
六、(杨汐视角)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我冷眼看着姜沉愣在原地,任凭破门而入的警察把他按倒在地,拷上冰凉的手铐。
「为什么?」
被押送出门的那一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挣开警察的束缚,转头绝望地看我,眼中淌下猩红的泪。
「姜沉,截止到现在,其实你应该有40任女朋友,你自己都忘了吧,你的第1任女友,叫杨渺,她是我姐姐。」
我目送着姜沉被带上警车,亲手终结了我们之间这场虚伪又荒唐的游戏。
重新介绍下自己,我叫杨汐,是本市一所小学的计算机老师。
我从小就和其他小姑娘不同,我不爱漂亮的小裙子,也不喜欢可爱的玩具熊,我唯一喜爱的东西,就是计算机。
自从八岁时第一次打开电脑,我就深深地迷恋上了它。
因为,我知道,互联网没有秘密。
我的父母一开始对我表示担心,一度起过把我送去网瘾中心的极端念头。
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参加计算机竞赛。
校级、市级再到国家级,金灿灿的奖杯摆满了床头。
教练笑呵呵地拍着我父亲的肩膀,说我是可造之才,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可以当个科学家。
我的父母乐开了花,他们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摸着我的头说我真是他们的骄傲。
我默默地夹了一块排骨丢到嘴里嚼着,心里腹诽
不知道谁几个月前还说要把我和我的破电脑一起扔掉。
饭桌旁的姐姐给我做了个鬼脸,迎来了老妈的一顿臭骂。
「看看你妹妹多有出息!你再看看你,学习差得要死,好不容易考上了个大学还是艺术生,瞅瞅你的头发染了个什么鬼色?杨渺,你可别走歪路,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这辈子就毁了......」
对,我还有个姐姐,她叫杨渺。
与我这个死肥宅不同,她性格张扬,朋友无数,偏偏又生了一张招人的脸,只是成绩不太好。
但她画画很厉害,我看过她一张一张泛着淡淡香气的油画,她画画时,眼睛里有光。
深夜,我裹着毯子还在和奇妙的代码难舍难分,杨渺捧着她那旧手机,躲在被子里时不时地傻笑。
饶是迟钝如我也猜到了,姐大不中留,这厮八成恋爱了。
「说说呗,谁这么倒霉被你看上了?」
杨渺笑着踹了我一脚。
「滚滚滚,还没在一起呢,你姐我还在努力追他,别跟爸妈说哈~」
我胡乱点了点头,继续和我亲爱的互联网奋战到天明,从小到大,除了计算机,我对什么也不怎么感兴趣,当然也包括别人的八卦。
所以我没有发现,姐姐每天回来的越来越晚。
所以我没有发现,她不再画那些色彩斑斓的油画。
所以我没有发现,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直到那一天,我连续写了十几个小时的代码,从房间走出来想找点吃的,却正好看见母亲的巴掌重重地打到姐姐脸上。
「妈,怎么啦?你为什么打姐姐?」
我冲到两人面前,伸开胳膊把姐姐挡在身后。
「怎么了?你让她自己说怎么了!杨渺,你真有本事啊,你才19岁啊!你怎么就把肚子搞大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姐姐捂着脸,一言不发,转头冲出了门外。
我起身去追,却被母亲攥住了手腕。
「别追她!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你明天就参加竞赛了,别分心!」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姐姐再也没回来。
五小时后,她从大学教学楼的顶层决然跳下,一尸两命。
她摔在水泥地上,身下全是干涸的血,却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我的父母形容癫狂地跪在校长面前,乞求他公布当晚教学楼里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我姐姐死前只和一个人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