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叫姜沉,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曾一起在某个空教室里共处半小时。
半小时后,姜沉一个人走出了教室,他神色冰冷,眉眼隐在黑暗里,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画面不断加速,我们亲眼目睹,我可怜的姐姐失魂落魄地从教室里出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天台。
那半小时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姜沉知道。
我们在姜氏集团下苦苦蹲守,希望还我可怜的姐姐一个公道,却被保安像臭虫一样驱赶。
西装革履的律师将一箱现金甩在我们面前,说姜沉早就出了国,且自杀是被害人后果自负行为,我姐姐的死和姜沉在法律上并没有因果关系。
我父亲一拳掀翻了桌上的现金,站起身拉着我和母亲的手说,
我们回家,渺渺还在家等着我们。
姐姐头七那天,爸妈开车去领她的骨灰盒,却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交警说,他们疲劳驾驶。
是啊,自从姐姐死后,我们全家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母亲整天以泪洗面,说自己真的好后悔。
为什么直到失去,才意识到自己长女的重要?
她从小学习不好,还整天惹事儿,老让父母操心。
可母亲知道,她的孩子重情重义,善良开朗,像个小太阳。
可她几乎没有夸赞过她,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突然间,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盛热腾腾的汤的妈妈消失了。
平时不善言辞却时刻惦记着我们的爸爸消失了。
总是和我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姐姐消失了。
是姜沉害的。
整理姐姐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
2015年9月1日
今天是老娘上大学的第一天!校园里帅哥不少啊哈哈哈,那个在台上作新生致辞的学长最帅了,他叫姜沉,念稿子的声音也好听,怎么办,老娘想追他。
2015年10月17日
我去应聘姜沉学长的话剧社了!我被录用了!他特别温柔地对我笑,还说我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可把老娘迷死了,靠,想睡他,怎么办?
2015年11月3日
今天章莹告诉我姜沉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学姐是上一届的校花,可她好像喜欢的是另一个学长,草,好复杂,不想追了。
2015年11月16日
今天放学的路上在一个小巷子里看见了姜沉学长,他没有打伞,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被雨淋湿了,看着可怜兮兮的。我把伞撑到他的头顶,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表情却冰冷的令人害怕。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红着脸点了点头。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一把将我拉到怀里。他的怀抱冷冰冰的,还有呛人的酒味,可我舍不得放手。
2015年11月21日
姜沉又喝醉了,打电话叫我来接他。我打车把他送回了家,他却攥着我的手不让我走。他力气很大,我有点害怕,挣扎着想要回家。可他却像发了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又把我扛进卧室。身上好痛啊,心里也好痛,我开始后悔了。
2015年11月22日
我从姜沉家跑了出来,光着脚,全身都很狼狈。我不敢回家,妈妈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会更加失望。我没有妹妹那么聪明,无法带给他们荣誉,只会惹他们生气。我最后躲到了章莹家,她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全部都告诉了她,说我想报警,她却说她不信。
那一刻我觉得我最好的闺蜜也变得如此陌生。是啊,姜沉学长是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我是成绩吊车尾抽烟染头的不良少女。姜沉学长怎么会强迫我?是我不配。
2016年1月12日
月经晚了一个多月了,我有点害怕,于是自己偷偷买了验孕棒。是两条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日记戛然而止,我合上本子,在电脑上敲下「姜沉」的名字。
于是,复仇计划开始了。
七、
我花了六年的时间,悄无声息地侵入姜沉所有的社交软件,在互联网的另一端窥视着他的点点滴滴。
聊天记录、交易记录、点赞记录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近乎透明的人。
我开始蓄起他偏爱的长发,再把它染成温柔的栗色。
我垫鼻子、整下巴,确保他看到我的第一面就联想到他的初恋。
我穿白色的棉质长裙,在耳后喷橙花系的香水,将自己打造成他的完美情人。
我把初次约会的地点定在了我家,打开门,看到那张令我无比憎恨的脸,我死命地掐着手心,强迫自己露出一张温柔小意的笑脸。
我做他最爱的清淡菜式,给他夹菜,再适时地表现出对他的依赖感。
于是,鱼儿就上钩了。
送他出门前,我如释重负,可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之间贴上我的嘴唇。
我颤栗,恶心,甚至想抄起餐桌上的水果刀捅向他的心脏。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逼着自己维持表面的腼腆。
他喜欢温柔单纯的姑娘,最好洁白得如一张纸,他把这定义为好女孩。
而我的姐姐五官明艳,叛逆桀骜。
她抽烟、染发、她把生活过成了乱七八糟的油画。
可她也是个好女孩。
不对,不论一个女孩是好是坏,是高贵的名媛还是浪荡的妓女,她们都有性同意权。
没有得到双方一致同意的性行为,都是犯罪。
第二次约会,我故意邀请班上一个内向寡言的小男孩做客,再向姜沉编造他的身世,引诱他回忆起自己凄惨的童年。
在内心深处,他极度缺爱、自卑、缺乏安全感,我就将自己伪装成温柔的港湾,一步步诱他深陷。
第三次约会,他终于向我表白,甚至开始谋划我们的将来。
我知道,计划已成功了多半。
毕竟,作为狩猎者,姜沉之前可从未说过爱。
姜氏集团气数已尽,现在收网是最佳时机。
我任姜沉向我坦露他的秘密,然后装作一脸震惊的表情拒绝他的求婚。
我给他发分手的短信,出差,故意和其他男人拉扯不清。
我成功地勾起了他的怒火,诱他撕碎自己伪善的面具。
他要惩罚我,征服我,让我对他俯首称臣,就必然会向我展示他的罪恶滔天。
正好,我就缺这份证据,这份可以把姜沉送到监狱的关键证据。
u盘插入台式电脑的那一瞬间,服务器自动拷贝、保存,连上一份举报信自动发给最近的警局。
只需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警方就可以查到我的ip,然后顺利找到我家的地址。
看到姜沉被铐上冰冷的手铐,这场漫长的复仇才终于到了尾声。
我亲手给姜沉编织了一场虚幻的绮梦,
然后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将所有一切尽数毁掉,
让他身体力行地感受到,玩弄一个人的感情是多么杀人诛心。
监狱里,我拿着听筒看着对面的男人,问出了那个折磨了我六年的问题。
「姜沉,你告诉我,那天你给我姐姐说了什么?」
他却避而不答,一脸不死心地反问
「汐汐,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刻,你爱过我吗?」
多么愚蠢的问题,梦中人死到临头却还不肯清醒。
我还没张口,他又匆匆打断,形容癫狂地像个疯子。
「汐汐,我真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戒指、婚纱、你喜欢的靠海的小房子,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把一切都毁了.......」
「姜沉,不要一错再错了,清醒一点吧。」
「我没错,我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可恶的女人,她们该死!」
「他们该死?呵,难道罪魁祸首不应该是你那负心汉父亲和小妈吗?」
我轻嗤一笑,欣赏着姜沉的脸色瞬间变白。
「据我所知,你到现在都还是个大孝子啊,逢年过节,礼物探望一样不少,就连那逼死你母亲的小三,你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小妈。姜沉,为了保住你姜氏集团继承人的位置,你可真是听话得像一条狗.....」
「别说了!你tm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为了你那可笑的复仇,你只能把魔爪伸向那些软弱可欺的女孩,是啊,她们或许势力、虚荣、拜金,可她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也跟你母亲的死没有半点关系,凭什么要被你如此摆布?你才是害虫!欺软怕硬的害虫!你以为你的母亲会为此欣慰吗?不会!因为没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自己的孩子为了复仇丢弃了正直和善良!」
我愤怒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有,你记住,我姐当年是真心喜欢过你,自始至终,她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可惜啊,她喜欢的人是个人渣!如果当年她去找你的时候,你有担当一点,告诉她别怕,或者哪怕安慰安慰她,她都不会走向绝路,或许你们现在真得会很幸福,是你亲手把自己的幸福毁了,姜沉,是你自己!」
姜沉弓着背,把头埋在桌上,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或许在哭吧,或许是在忏悔。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忏悔有什么用呢?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伤口就算结了疤,也还是会留下狰狞的印记。
我把姐姐的日记又默默地放回了包里,那是少年人最青涩也最真诚的喜欢,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也不配。
探视时间结束了,最终,我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八、尾声(姜沉视角)
我透过玻璃呆呆地看着杨汐离开的背影,那些尘封在过去的往事一瞬间充斥脑海。
六年前,因高考发挥失利,我就读于当地一所很普通的大学。
大二的时候,我遇到了自己的白月光。
她叫赵安然,汉语言专业,与我同届,总是穿着白色的棉质长裙,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我给她送花,写情书,送名贵的礼物,希望能得她的青睐。
可惜啊,她早已心有所属,却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我的讨好和追求。
等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早就跟她那正牌男友共赴国外,衬托着我就像个跳梁小丑。
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我一个人喝到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稳,跌倒在偏僻的小巷苟延残喘。
那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把伞,替我遮挡住了凛冽的风雨。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模糊的身影。
是杨渺。
我记得她,话剧社招新的时候,她是我第一个面试的社员。
她那圆圆的杏眼,和赵安然很像。
我当时随口夸了一句,她就开心地像个花痴。
「杨渺这个人怎么样?你了解吗?」
决定最终人选时,我和副社长钱维交换意见。
「杨渺啊,这妞野得很,高中时就经常逃课出去鬼混泡吧了,跟好多男的都拉扯不清,估计以后就想找个高富帅上位吧......」钱维一脸不屑地说。
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杨渺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钱维这么说,是因为他曾经追求过她,却惨遭拒绝。
于是,爱变成了恨,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向一个无辜的女孩泼脏水。
得不到的,不如毁掉。
于是,仅凭借钱维的三言两语,我就轻易地对杨渺判了死刑。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踉跄地被她搀扶起来,半靠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问。
杨渺的脸红了,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装什么清纯?还不是和那个逼死我母亲的贱人一样。
我在心里冷笑,决定身体力行地给她个教训。
混乱的一夜后,杨渺再也没有找过我,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我被杨汐堵到了一间空教室。
「学长,我们可以谈谈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说吧。」
我漫不经心地跨坐在桌子上,衔起一根烟凑到嘴边准备点燃。
「你能不能不要抽烟了,对宝宝不好。」
她微皱着眉,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宝宝?」
我挑眉一笑,彷佛听见了什么滑稽的笑话。
「我怀孕了。」
「哦,怀孕了啊,那孩子是谁的?」
她抖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上前用力地扇了我一巴掌。
她的手很凉。
我摸了下脸颊,起身向她逼近,笑容越来越大。
「有什么问题吗?你跟那么多男人都拉扯不清,我怎么知道孩子是我的?」
「我没有!」
「好了好了,别生气,就算你没有,那你现在想怎样呢?想跟我结婚吗?」
杨渺顿了顿,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在心里冷笑,俯下身,凑在她的耳边轻飘飘地说
「你配吗?」
这女人的野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竟然妄想着母凭子贵。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轻蔑地甩到了桌子上。
「去个好点的医院,把孩子打掉吧,剩下的就当你那晚的工资了,其他的我给不了。」
我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教学楼。
第二天,我听从父亲的安排登上了去美国留学的飞机,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开的这场恶劣的玩笑,会让一个19岁的女孩绝望地从12楼的天台一跃而下,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血。
回忆戛然而止,我抱着头在监狱里失声痛哭,杨汐说的都对,是我做错了,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可是,她有一点说错了,我不是个孝子。
直接害死我母亲的狗男女,我怎么会让他们好过呢?
于是我伪装成俯首称臣的懦弱样子,却在每次回老宅时暗自在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药。
本质上,我们都将不得好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我站在一家小学的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草莓蛋糕。
「爸爸!」
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一脸兴奋地朝我奔来,抱住了我的大腿。
她的眉眼像我,鼻子和脸型像杨渺,可爱得像个洋娃娃。
「妈妈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啊?我想妈妈了。」
小女孩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仰着头问我。
「应该是后天吧,妈妈的画在法国展出啦,很受欢迎呢!」
梦里的我一脸温柔地说着,眉目间都染了笑意。
「欸?那不是妈妈吗?妈妈!
小女孩松开我的手,朝前面跑去
穿着咖色风衣女人转过身来,笑着蹲下身去把小女孩搂在怀里。
那是25岁的杨渺,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25岁了。
「我们回家吧。」
梦中的我走上前去,把一大一小揽在怀里。
可这时我才发现,为什么她们的身体都那么冰,为什么她们安静地连心跳都没有。
「姜沉,我们哪有家啊?你也配当我们的家人吗?」
杨渺笑着看我,身下蔓延出一片浓郁的血河。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摔下去的时候好疼啊,我的身体都碎了......」
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哭着,眼角流下猩红的血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跪在地上,想要擦去她们身上的血迹,可血却越来越多,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我从这个可怕的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从窗边跳了下来,一脸温柔地冲着我笑。
「妈......妈妈。」
我呆滞地看着一步步向我走来的女人,突然想要夺门而逃。
我没有活成妈妈的骄傲,反而变成了魔鬼。
「阿沉,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这么高啦!」
母亲踮起脚摸着我的头,掌心像阳光般温暖。
「阿沉,这些年,你也活得很痛苦吧,对不起,当初死在你面前,真的对不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全是悲伤。
「我不怪你的,真的不怪的,我才该说对不起,我走错了路,伤害了很多人,我才是罪大恶极......」
我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阿沉,去认错吧,像个男人一样,认认真真地赎罪,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母亲悲悯地摸着我的头,又化成一缕烟消失不见。
梦醒了。
我呆呆地望着狱里灰色的天花板,然后坐起身,在本子上事无巨细地交代自己的罪行,再画上句点。
我把本子端正地放在枕边,盖上厚厚的被子,掏出了几天前偶然捡到的玻璃碎片。
(全文完)
□比比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