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鸿完全失语,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外面有人大喊:“寨主!你有完没完哪!我们都等着看姐夫呢!”
梁成扭头对外面喊:“都给我等着!我正跟姐夫说话呢!小心我揍你们!”可他回了头,加快语速地对贺云鸿说:“我争取每一两年就来看你们一次,说实话,姐姐这么嫁在了京城,离云山寨那么远,我真是很惦念。可我打听了,大家都说姐夫是个特好的人,不仅相貌出众,还人品好,修养好!我那天一看你,就放心了!姐夫看着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是个谦谦君子啊!一定会善待我的姐姐的!”
梁成笑着拍了下贺云鸿的肩膀,贺云鸿觉得咽喉处沉得像是放了块铅一样,怎么也无法发声,还好,不用他说什么,外面就有人大喊:“杜叔来了!韩伯来了!”
梁成这才开了门,拉了贺云鸿出去,指着人们为他介绍说:“这是杜叔,这是我干爹……”
杜方和韩长庚都同时推脱着:“怎么能这么叫?”“这是咱们朝的探花郎啊!”
贺云鸿想起凌欣所说这两个人在她生命里的位置,就认真地行了礼,杜方和韩长庚都特别高兴,一起上来扶贺云鸿,嘴里说:“不用不用啊!”两个人扶起贺云鸿后笑着对视,觉得贺云鸿这对小夫妻一定交了心,梁姐儿该是告诉了她夫君山寨里的事情。这多不容易呀!探花郎对姐儿山寨的人一点都没看不起,还这么有礼!
勇王府的余公公进来招呼着:“各位各位,就坐了,上菜了上菜了。王爷虽然不在府,可是吩咐下来了,酒菜管够啊!”他留意了贺侍郎的表情,发现他对周围山寨这帮年轻人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暗道勇王做的这门亲事,许是能成!贺侍郎该是说服了贺老夫人……晚上他得去密室加上一句。
厅中的少年们听了余公公的话,齐声叫嚷,热闹得要掀了屋顶。梁成拉了贺云鸿坐了首席,杜方和韩长庚坐了两边,那个高个子的少年蹭啊蹭地也坐了过来。梁成笑着说:“这是我的重山弟,大名叫艾重山,好听吧?是我姐起的,他可爱哭了,小的时候总让我姐抱……”
艾重山红着脸低头不说话,杜方忙说:“哦,那时他也就四五岁吧?他是姐儿在我们云山下捡的孩子。”
艾重山抬头嘟囔着说:“我到八岁姐还抱我呢!”
旁边的一个人打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
艾重山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呜呜地开始哭,大家无奈地拍桌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当着姐夫多丢人哪!”
梁成说:“快快,给他吃的,一定是饿的!姐说饿肚子的时候,就容易感伤!”
艾重山抽泣着:“是……是饿的……”
有人过来敬酒,梁成抬手说:“敬姐夫的酒,我先喝一半!”
贺云鸿其实很想喝醉,忙抬手说:“哦,不必……”
梁成拉下他的手,小声说:“姐姐肯定不会喜欢姐夫被灌醉的,她可护短了,要是姐夫不舒服了,哎!我们这帮人可就要挨骂啦!”
大家哄堂大笑:“该是被狠狠地骂呀!”“我可怕了呀!”“艾重山!到时你要使劲哭啊!替我们大家挡挡姐姐的火气呀!”
“呜呜呜……姐姐才不会骂我……她从不对我发火……只会哄着我……”
“那是!没骂你就哭成这样了,这要是骂一句,你大概要哭倒长城了吧?”
一边笑声里,几个小青年跑过来,挤到梁成身边:“姐夫!我们敬你……”
杜方忙笑着对云山寨的青少年们说:“人家贺侍郎是高贵人家的孩子,你们可不能胡闹呀!”
小青年们纷纷说:“不闹不闹,就是对姐夫表示下敬意!”“上次喜宴咱们没赶上,这次怎么也要对姐夫说几句恭喜吧?”……
大家七嘴八舌,贺云鸿喝了几口酒,许是早上没吃什么,他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精神有些委顿。梁成见了,只道他酒量不行,就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酒,忙给他使劲夹菜。贺云鸿食之无味,可看着梁成殷切的笑脸,就强吞了下去。
一顿饭闹到了午后结束时,贺云鸿已经头疼如裂胃疼如刺,脸色发白。他深觉痛苦,表面上还不能露出来。
勇王府的后院自然比前边安静了许多,勇王妃带着孩子摆了平常的家宴,凌欣和韩娘子在坐。
勇王妃见凌欣谈笑自若,很轻松愉快的样子,放了心。小夫妻哪有过不下去的?贺云鸿虽然傲气了些,可凌欣风趣机敏,思想胜似男儿,连自己的夫君都大加推崇,自己与她处了这几个月,十分愉快,贺云鸿当然也会喜欢的。昨日贺府前的小风波还没有流传开,她根本没想到凌欣在贺府会有什么事。
凌欣见姜氏怀里的儿子小螃蟹穿得圆滚滚的,几天不见就似乎长大了些,就抱过来放在膝上逗弄。姜氏知道新婚之人要有小孩子在身边,好借些子女气儿,笑着问:“贺府是不是找了许多孩子闹你们?”
凌欣一笑:“贺大公子有两个孩子,可看起来,没小螃蟹这么可爱呀!”对着小螃蟹的脸一通亲,把小螃蟹逗得咯咯笑得又流口水。
韩娘子又含了泪,笑着对凌欣说:“我真等不及你快生个儿,我和我那口子就住在京城,等着看呢,你可别磨蹭呀!”
凌欣心说六个月自己就要被休了,正好一起回山寨,就笑着说:“干娘,这都是命呀,强不来的!”
韩娘子忙说:“你命里定是有的!你这孩子要说好话呀!”她自己没有孩子,深觉遗憾,唯恐凌欣说任何不好的话。
几个人说笑着吃了饭,前面有人来报说:“那边的宴席已经收了。”
姜氏看看天色,说道:“也别太晚了,你回去还要见过贺相夫妇请安呢,你们还是新婚,贺府今晚也一定有宴席。”
凌欣暗道有什么宴席?有也是鸿门宴,表面上点头,起身谢过了勇王妃姜氏,说了些日后要来探望的话,又与小螃蟹告别,小螃蟹眼泪汪汪了,勇王妃忙抱了孩子,凌欣告别。
韩娘子拉着凌欣的手把她送了出去,一路反复叮嘱着:“你在那府里,可一定要耐心呀!生起气来,千万不能像还在山寨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出来!那是贺相府啊,人家是大官儿人家,你要表现得有教养,不能让人看不起……”这些话韩娘子过去就说过多次,但凌欣全当是耳边风!现在她听了,才觉得韩娘子的话特别对,自己可不就是忍不住发了火,一天就结束了婚姻!这在前世的那个世界,也算得上是闪婚闪离了!
韩娘子注意到凌欣的沉默,只以为是她现在成婚了,要在人家府里服侍,想起了以前做姑娘的自由,舍不得自己了,就换了话题说道:“你也别难过,我们今天在勇王府里闹过了,就去咱们买的那片院子了。过了年,成儿就带着人回去了,我和你干爹带着十几个人还是留在京城,你随时都可以来见面的。”
凌欣连连答应着,她们到了前院,梁成和杜方已经扶着眉头微蹙的贺云鸿等着她们了,旁边是一大堆东倒西歪的少年人。
凌欣紧搂了韩娘子的肩膀问:“干娘,你还要我吧?”半年后我被休回来了,你可别伤心。
韩娘子使劲点头:“儿呀,我当然要你了!”凌欣笑着抱了抱韩娘子,然后向梁成打了个手势,梁成对杜方说道:“杜叔,您扶着姐夫,姐姐想和我说话。”
杜方笑着说:“去吧去吧,我扶你姐夫去车里。”梁成放开贺云鸿的胳膊,向凌欣走去。
杜方一拉,贺云鸿的脚步踉跄,跟着杜方往马车走,他匆忙间回头,见凌欣和梁成走到了院墙下,面对面交谈着。贺云鸿心中突然紧张,一手摸了摸胸前的木盒。他现在头脑有些混沌,竟然害怕凌欣对梁成说了贺府中的事,梁成会怒气冲冲来找他要那个木盒。想到这个一直对自己极为友好而关照的青年,突然变了脸,指责自己慢待了他的姐姐,贺云鸿就感到腹中一阵绞痛。他勉强谢了杜方,弯腰钻进马车,杜方只以为他醉了,帮他把车帘放下,就乐呵呵地走开,去拖那些醉头醉脑也来送贺云鸿的青少年们回去。
贺云鸿捂着胃部,紧皱着眉,抬手半撩起车帘望出去,见韩长庚杜方和韩娘子站在一起,笑看着在一起交谈的凌欣和梁成,带着满足家长的表情。贺云鸿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姐弟两个的表情,发现他担忧变脸的梁成倒是一直笑着,反而是凌欣表情严肃。
那边,凌欣想落实一下边界以粮换马的交易,问梁成这两天接没接到信,竟然这么巧,昨天杜轩的信刚到了勇王府,梁成将内容告诉了凌欣,说道:“轩哥说今年的交易特别好做,用同样的粮食,去年才换了一百多匹,可今年他让人送信时,已经定下了四百多马驹了!姐姐不用担心送出去的那些马匹了,夏天一到,我们马场的马就比以前都多了。”
凌欣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容易?”
梁成说:“轩哥说,听夏人讲,戎人那边的马太多了,号称有百万多匹。”
凌欣惊讶:“那么多!这数字可靠吗?”
梁成点头说:“我也不知道,只说因今年夏天雨水不好,许多地方草长得不够茂密,马匹太多,吃不饱,他们不想给周人,只能贱卖给夏人,所以夏人的马也多了。”
凌欣皱了眉,梁成问:“这不好吗?”
凌欣说:“你赶快写信,让轩哥好好打听,最好能确定戎人那边马匹的现状。”
梁成应了,笑着低声对凌欣说:“我看姐夫真好,人长得俊美,又举止文雅,还很酷,姐姐是不是特喜欢他?”
凌欣苦笑,给了梁成胳膊一拳,说道:“就知道胡说!”
梁成捂着胳膊委屈地看凌欣:“姐姐有了姐夫,就对我不好了!”
凌欣笑着给他揉了揉,说道:“看,你就跟重山学,一个两个的,比着撒娇!”
梁成哈哈笑,拉了凌欣的胳膊说:“姐姐快生个小外甥,我成了老娘舅,就不撒娇了。”
凌欣呵呵一声,两个人到了韩长庚等人面前,凌欣穿着女装,却习惯地抱拳作别,几个人哈哈大笑,也都行礼,凌欣笑着拉着表情木然的秋树上了车,梁成等人以为女眷单独乘车是贺府的规矩,都没在意,一起在院子里笑着向两辆马车使劲挥手。
马车起步,贺云鸿才将帘子放了下来。他靠在车壁上,浑身发冷,瑟瑟地抖,想来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