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相实在无法再说什么了,对吓傻了的赵氏和罗氏说:“还不将你母亲搀走!”
赵氏和罗氏第一次见公公婆婆这么吵起来,又惊又尴尬,忙上前来扶还跪在地上的姚氏:“母亲,回去吧!”
姚氏大哭:“你负了我!你现在见我人老珠黄了,就没了良心!……”赵氏和罗氏深低着头,使劲扶起姚氏往外走,姚氏边挪着步子边回头看两个儿子:“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我养大了你们!你们怎么不为娘说句公道话?!……”
贺霖鸿和贺云鸿都垂着头,他们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母如此,真无法面对!
姚氏到了门边扭头哭喊:“云儿!儿啊!……”
贺云鸿抬头,见贺相转目看他,又低了头。
屋外赵氏说:“去把软轿抬到门口来!”
姚氏的哭泣声远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贺相和两个儿子。
安静了一会儿,贺霖鸿问道:“对凌大小姐,父亲可是要……”
贺相深叹一声:“你觉得我是你母亲那等妇人?若是杀了她就能免了祸,不就是件很简单的事?以前的事且不说了,今日那女子定会对人去说我府的行为。从今后,如果她死了,我敢说,哪怕不是我们动的手,大家也都会怀疑是我们动的手。勇王怎么想?夏贵妃怎么想?皇帝怎么想?还不说她那帮江湖人士,真若盯死了我府,从此我们就再无安宁之时了。”
贺霖鸿到门边,对外面说:“去问问,清芬院的凌大小姐是不是离府了。”
不多时,外面就回了话:“午时就离开了,将四个姑娘也带了出去。她背着刀,没人敢拦她。”
贺霖鸿看了看贺相,说道:“那时我不该离开,应该一直守在她那里。”
贺相苦笑:“就是我在,也未必能拦住。你说她带了警示烟花,可见她的警觉。她真被逼得放了出去,云山寨的人来袭是一回事,他们来京时都住在勇王府,他们将勇王叫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过去听说勇王对这个女子言必称‘姐’还不信,现在看来,勇王如此,绝对不会仅是因她给勇王带了路,定是因勇王对她尊敬有加。我们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她!”
贺霖鸿也皱眉:“母亲让人去查她了呀……”
贺相深深叹气:“可是听的话,都是安国侯那边的人说的!她一直深居勇王府中,勇王府无人谈论她,我们并不知她的底细。而她山寨那边的人,我们没有派人去询问……”谁会想去问一帮山里人哪!
贺霖鸿不解道:“我也觉得她很有眼光,可她怎么能只栖息于小小的云山寨?”
贺相叹气:“她才多大?二十岁,我原来以为人说她十年重建了云山寨是夸张之语,一个十岁孩童,懂个什么。如果真是她带人重建了云山寨,那就真的不简单了。何况,她还年轻,前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她日后会如何……”贺相面色忧虑,皱眉不语。
贺云鸿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贺霖鸿向门口看了看,小声对贺相说:“她虽然说得难听,可是我与她谈过几次话,我觉得,她绝对不会真的让我写东西,她去朝堂喊冤什么的。”
贺相看贺霖鸿:“因为她怕伤了勇王?她若恨怨这门亲事,就不会再感念勇王了。”
贺霖鸿努力想说清楚自己的意思:“这个,该是与这婚事无关。嗯,就是我注意到,她认亲那天穿的蓝衣服,是玉云锦,市面上一两金子一匹,勇王妃却给她做成了拳服。接着她换的灰衣,是江南最有名的织锦,梅花影,竟是便服式样!就是今天她穿出来的衣服,虽然穿得乱,可也是仙裳阁的极品粉缎……反正,她的衣服必然件件精品。嫁妆表面上是在平常的规格里,但勇王妃为了她的衣着,下了大本钱,应是真心待她……”
贺相问贺霖鸿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些布料的?”
贺霖鸿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娘子,就喜欢这些,我得常帮着她看着……”
贺相蹙着眉头:“那她一介乡土之人,又哪里能知道这些?”
贺霖鸿也皱眉了,迟疑地说:“我也不敢说她是不是知道那些料子值钱,可是她穿着那些衣服的感觉,就跟,嗯,她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值钱……不是她不懂货,而是……她觉得那些与平常衣服一样,只是衣服而已……好像……”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打手指:“她穿过……对!就好像她已经穿够了,不当回事了那种感觉。”
贺相说道:“大家风范,莫过如此。真是这样话……”他叹了口气。再也没有比把个聪明人看成个傻子,更让人难堪的了。
他想起方才的话头,看向二儿子的目光多了分重视,“可这些衣服这与我府何干?”
贺霖鸿眨了下眼,继续说:“她是个挺在意别人的人。那时她跟我讲了她母亲,她干爹什么的,今天,她说出那些话压制住母亲,是因为我劝不住母亲,被母亲打了几下子,她就看不过去了,大概不想欠我的情。勇王妃对她如此,她必然心领。她在勇王府住了半年多,没人说什么好话,可也没人说坏话!可见她在那府里,不像在我府这般……嗯……过不下去……”
贺相明白了,缓缓点头赞同:“勇王妃为人严谨慎重,从不与人交往过密。她十五岁就掌了勇王府,这些年,勇王府严实得铁桶一般。勇王离京,勇王府从来没出过乱子。她能为凌大小姐如此打点,那两人关系,确该是不同寻常。”
贺霖鸿点头说:“是的,我想凌大小姐与勇王妃是手帕交。这样一来,就好了。其实,我过去也挺担心的,一直对她说好话赔不是。今天听她在院子里那么一说,我当时吓得半死,可是现在想想,我反而放心了。您想想,她既然如此洞明朝事,就该知道勇王让她嫁过来的深意。她说我们对不起勇王,那么她自己自然不会干对不起勇王的事!她必然知道我府与勇王这些年来唇齿相依,勇王与三弟交厚,我府败落,对勇王没有任何好处……”
贺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是啊,勇王妃既然与她相处过,也该知道她的心性……不,勇王就该早已知道!她若是会有害我府,勇王就不会让她嫁过来!我就知道勇王是不会害你三弟的!我早就说过,这件婚事不是坏事呀!”白担了那么多心!自家不知好歹,但是幸亏对方是知好歹的人。
屋里的气氛松弛了些,贺相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贺云鸿,考虑了半晌,说道:“我知你母对你最是上心,你对她一向孝顺,但此事,你母所为……”
贺云鸿艰难地说:“我明白。”
贺相知道这是贺云鸿不想让他说坏话的意思,可是现在不挑明了,日后同样的事怕是会再发生。这次婚事,是贺云鸿的婚事,姚氏肯定向贺云鸿说过打算,贺云鸿听从了姚氏,表面看,是顺和了孝道,其实是埋下了祸端。自己当然有责任,可是儿子也必须从中汲取教训。
贺相说道:“凌大小姐说的那些话,指出了我府失察之处!虽是后宅行事,却都可被人抓住把柄,生出祸事!你母亲这样,于我府有大害。这是我治家有失,你们日后要从中借鉴,不可再蹈覆辙!”
这是贺相第一次这么批评姚氏,两个儿子噤若寒蝉。
贺相深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无奈地说:“我早知道你母亲没有眼界思虑,可是一般妇人不都如此?只是我不知道,她从何时,变得这么……不体面……张口开言,与市井俗妇无二……”
贺霖鸿过去就不受姚氏喜爱,他一向以为是自己的错误。可是今天姚氏当着众人那么打他耳光,而姚氏明明做错了,接着父母又吵了起来,贺霖鸿觉得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觉得母亲不可指摘。
他小声说:“凌大小姐那意思,母亲的心术……”不正。但是儿子却不能这么说的!
贺相又是良久地不语,像是自语般说:“你母亲年轻时,是识字的……”他想起了那个娇蛮任性的美丽女孩,又想起今天姚氏的脸,忽然一阵难受——她怎么成这样了?
贺相惆怅:“这么多年来,她不读书,不修心,只在后宅行事,只要她开口,无人不从,已无自律自省之德……我的母亲,不是这样的……”贺相有了泪意:“我的母亲,喜读诗书,与我父常共议经典。她克己容让,唯恐搅扰他人。她总告诫我,要与人为善,以德服人,不可欺凌弱小……”贺相有些哽咽,“我……这么多年为官为相,得意忘形,淡忘了母亲的教导……”他闭目摇头,半百老人,眼角有泪。
贺霖鸿从来没见到父亲这么失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贺云鸿,贺云鸿深低着头。
贺相睁眼长叹:“我父兄离去后,我母不能承受所失,日夜翻阅佛经,不再介入俗事。若是她能多在几年,我府后宅不会如此……”
天色渐晚,贺相沉浸在往事中:“我得中之后,上门的媒人众多。我的亲事,虽说该由母亲来决定,可是她与我相谈,问我想要何等仕途何种妻子,我那时,并不甚在意儿女情长,我性情随母,和谁都能相处,我只想……大展宏图……”
他话说到这里,两个儿子都听出来了。贺相的母亲一定是听出了贺相的野心,为儿子选择了姚家,至于姚家女儿的品性,自然就不那么挑剔了。贺母的目光很准,姚家的确帮助了贺相,为他打开了局面,贺相有今天,不能不说欠了姚家的恩情,姚氏自骄自傲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就是姚氏,贺母也没完全挑错。姚氏与贺相年轻时的确恩爱,这么多年来,贺府后宅安然无事。若是姚氏亲自给贺云鸿选门亲事,婆媳之间不会有什么冲突,大家顺着姚氏,贺府后宅还是会如以往般运作,该无大碍。可谁知有此赐婚之事,姚氏长年不曾自我约束,加上贺府上下的纵容和默许,她的弱点都暴露了出来,而凌大小姐又是那么个性子!能将小事化大。冲突之后,凌大小姐可以一走了之,可是贺相权高位重,后宅如此,就是自取祸事。
贺相又默然了一会儿,最后说道:“今后,我对你母不会放任自流,可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风波——凌大小姐能如此提点我府,看来真的是不要婚事了……”
贺霖鸿瞥了贺云鸿一眼,低声说:“是,她看得清楚,置身度外了……”
贺相看贺云鸿,见他的脸色暗淡无华,就说:“三郎还在病中,早些安歇吧。”
贺霖鸿点头,贺云鸿默默地向贺相行礼,贺霖鸿陪着贺相离开了。
入夜,凌欣还没有回来,贺相只能让人盯着,她一回来立刻告知自己。
贺云鸿这一夜基本没有睡觉,他一次次合眼又一次次睁眼。他耳边,轮番响起清芬院外凌大小姐的话语,勇王府梁成的声音,母亲愤怒的话语,罗氏的转述,贺相与贺霖鸿的对话……
他的枕边放着那个盒子,里面两枚玉簪并排而放。黑夜里,他打开盒子,轻轻触摸了一下两枚玉簪——同样的清凉,没有区别。他举起盒子,一双玉簪在黑暗里隐约发亮,像是一同在呼吸。他看了好久,才轻轻放下盒子。他知道,虽然凌大小姐不会伤害贺家,得到了父兄的认可,可这双玉簪,明日必然不会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