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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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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收到(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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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峰上,来送信的人说等着凌欣写了回信,他再带回去。凌欣让他先与兵士们住下,自己赶快写信。

荒山野地,凌欣可没什么尺素白帛,只能用普通的黄纸,带着臭味的墨块。她心情激越,不介意这些末节,她下笔非常急促,自然字迹潦草而歪斜。因为蒋旭图说称其为兄,凌欣就写道:

“兄长,多谢县令一事,我本来正好因现在这个官儿经常让人来查看,深觉不妥,才要写信求助,而兄长已经安排了,可见兄长有神机妙算之能。”人家说了自己的好话,自然要奉承回去。

凌欣微皱着眉急书:“我此时非常担忧的,是你木头兄弟与贝三郎的关系,我上次劝了木头兄弟,让他千万别与贝三郎闹翻,现在国事为重,不能因私人喜恶而起冲突,可见木头兄弟没有听进去!兄长一定替我好好对木头兄弟阐述这其中的利弊!此时对贝家不好,实在是有损大局!我们面临的问题,木头兄弟应该非常清楚,这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应因一件已经失败的婚事而疏离一方联盟!我相信木头兄弟心中知道这个大道理,他大概只是想为我鸣不平。请兄长好好向木头兄弟转述下我的看法……”

凌欣停住,咬着嘴唇思索着。这虽然是给勇王谋士蒋旭图写的信,但是凌欣相信,如果里面的话很有道理,蒋旭图会给勇王看的,所以这也是一封给勇王的信。

强敌破境,京城已危,这一仗如果打不赢,就是江山沦丧,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柴瑞是个领导者,他要得到各方的支持,他有时性情鲁莽,更需有力的辅佐。他与贺云鸿多年相交,文武相济,更何况,贺相主战,正在筹兵北上,就是夺不回卧牛堡,也该能阻住北朝戎兵一段时间。柴瑞肯定不能失去贺云鸿!不能与贺家交恶!

她原来劝过柴瑞,但是柴瑞明显没听进去,这个熊孩子!就这么闹腾!其实他与贺云鸿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了,再不高兴,过一段时间也会缓过劲儿来,可是现在没有时间呀,她得再努力说服他!

这是逼着她说自己的坏话呀!她已经说了自己脾气不好了,可还要说得更糟糕?!

不然让她怎么回信?!贺家现在落到了如此境地,用信中的话说,都形如抄家了,她还要咋样?她要张口闭口抱怨自己受的委屈?她难道要说:“活该,谁让他们当初对我不好来着?!自作自受!”或者她不吱声,那不是一样吗?不进行自我批判,就是一种选择,表示她认为自己完全没有错误,贺家是罪有应得。她已经如愿以偿了不是吗?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她是不容轻慢的人!她多厉害呀!贺家错待了她,就落到了如此下场!她得意了吧?!

可是她并不感到得意!回头看看贺府发生的那些破事,算个什么?!她同样犯了错——生活是个态度问题,她的态度恶劣!无论多么正确的话,以攻击的方式表达出来,也成错的了。

说到底,她没能理智地解决纠纷,在认亲时,她没有能坚持住自己的本意——把事情说明白就走。她简直成了贺老夫人的木偶了,被贺老夫人的轻蔑,牵动得大吵大闹……

凌欣叹气,写道:“一件婚事的失败,对双方都是打击,我不是一个唯一的受害者。我相信我对贝家的伤害,绝对不比他们对我的少,只有更多!木头兄弟知道,我是个有脾气的人,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在我的行为中,我不仅彻底回击了伤害我的人,也伤害了那些不曾伤害过我的人!比如长房的两个孩子,我发火时,他们吓得不敢动,一定留下了心理阴影。我一点都不曾受什么委屈,可贝家全家连带许多下人,都深受此事困扰,平添许多烦恼!这对贝家可是公平?”她可是砍了人的。

凌欣迟疑着停顿,借机研墨,墨汁溅出,染信纸了几个斑点,凌欣不管了,墨汁很浓,凌欣强迫自己提笔接着写:“这桩婚事从表面看,的确不是门当户对的好事。贝家的反应,只是平常人的正常反应。我理解木头兄弟的好意,希望他的好友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接受我这么一个外表看来一无是处的乡野女子。可是这种期待,实在不是对一个常人的期待。人有自己的喜恶,不能被他人强迫或者说服,唯一能达到人内心的,只有持久真诚的温情。贝家对我的不接受,真是再正常都没有了。”

凌欣皱着眉,举例子:“门户不对,婚姻不稳,更需人的容让。这种事情莫说古今,就是我们山寨中,也见得到。当初我们姐弟初到山寨,随行的有我干爹干娘,还有杜叔父子两人。轩哥是我山寨的军师,初上山寨之时,我们的生活尚且拮据,他的母亲前来,为他娶了一个孤女。后来,山寨渐渐兴旺,他母亲就觉此女不再相配轩哥,对她百般挑剔。可是杜嫂为人谦恭,孝顺善良,还生了男孩,终于让婆婆接受了自己,一家人和美过活。一个不识字的贫寒孤女尚且知道能维系家庭的途径,可叹我遍阅人世,却无法做到,足见我自身有非常致命的缺陷!”

凌欣研磨,继续阐述:“家庭之中,哪里有对错?只有家和万事兴。人与人之间,若想长久共处,只有合作友善一种方式!如果以不合作的态度去处理事端,我想不要说国家社会,就是家中父母子女,都无法共存!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是非?!全是人心的宽容与否!我记得一位饱受欺辱的人说过一句话:我希望人们在选择正确与善良之间,选择善。你可以坦白地告诉木头兄弟,在与贝家的接触中,我没有选择善意。我明知争斗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可还是选择针锋相对,这何尝不是我的凉薄?

请兄长为木头兄弟仔细讲解这个关键之处,让他明白,表面上,是贝家不容我,可实际上,何尝不是我不容贝家?!

当我遇到问题时,我感情用事,以发泄怒气为主。一个理智的人,会寻找途径化解恩怨。真正的高手,是我对木头兄弟说过的我佩服的那位女子。她如果处在我的境地里,一定不会被情绪所坏,冷静沉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逆境中寻找支持者,从败境中走出一条路来。而我的手段非常极端,我心怀了怒意,自然处处是战场!我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不和离?!所以,请木头兄弟不必再苛责贝家了,和离完完全全是我的选择!”当然,这里面最深处的缘由就不能对柴瑞的幕僚说了,咱们只检讨行为上的不成熟。

凌欣深吸了口气,继续写道:“木头兄弟当初做媒时的初衷,是他认为他的好友乃是人中精英,才貌之出众,无人能匹,遂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成为我的夫君,我何尝不是辜负了木头兄弟?”……忽然,她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探索贺云鸿这个人的心灵。她被他的外貌所惑,接着被他的冷淡激怒,转身就走。而这个曾经打动过她的人,他的喜爱,他的思想,他的性情……她从来没有去体验过。到如今,这个人成为过去,她对他的了解依然空白如初。

凌欣下笔道:“你可以对木头兄弟说,我并没有珍惜他给予我的这个机会,还断送了他们两个人的友谊!如此结局,让我非常难堪!兄长!我恳请你,一定要替我好好说服木头兄弟,务必让木头兄弟与贝三郎重修旧好,否则我心焦灼难安!”

砚上的墨又没了,凌欣再次不得不停笔,胡乱研墨,她趁机想了想,觉得将大局和自己都评判了一通,下面该用些煽情的东西了,就又写:“人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当初,我也曾有一位朋友,时常谈笑,她总告诉我许多离奇之事。我们也曾一起出去喝茶吃饭,我去看她新生的婴儿……可说实话,那时我总以为她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利益才与我交往,所以我对她并未多么看重。现在我与她已无缘相见,夜深之时,想起她,常让我感到孤独。多少不经意的瞬间,我会想起她说的话,她用的比喻,她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我很后悔我那时不明白人心的喜恶,不是钱财势力能够左右的东西,有时,就是你将所有的东西都奉上,如果对方不喜欢作为你的朋友,照样会拒绝你。若是她还在这个世间,我一定会与她保持密切的联系,三五日一见,而更重要的是,我会对她说,我很在意你!愿我们到老都是好朋友!愿我们白发苍苍之时,依然能笑谈尽兴!

请兄长对木头兄弟晓以情理,对他说,姐不是个孤陋寡闻之人,请他听我一句话,人生最该重的就是情义!亲情,爱意,友谊,都不可轻抛!因为真的情感,无法用任何利益买来,全是发自人的心动!这种机遇绝非人力所能得,是福份,是运气!木头兄弟与贝三郎十几年的友情,难能可贵。那时木头兄弟的母亲都提起,他们小的时候,一会儿睡在她那里,一会儿在贝府……人生在世,哪里还能再过一次童年?那些纯真岁月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怎么能不好好珍爱?告诉木头兄弟千万不要再为难贝三郎和贝府了,你等他气消了,就安排两个人见见面。放弃是最容易的,可也是最无益的一条路,他是有大格局的人,他自己说过的,不该选择容易的道,一定要选那条难走的路,我觉得不仅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显出他的胸襟!我相信,即使他们的友谊有过危机时刻,两个人一旦相互理解了对方的难处,就会产生谅解,情谊会更加深刻。真的,让他听我一句:善良,爱,真理,无私……这些都是高于愤恨和私欲的大道!无论有什么样的挫折,哪怕当时看来一切都不可挽回,可是只要心中存了光明的信念,最后,至真的情、至诚的义总是会胜出,这是天意!永远如此!!!”

为了加强语气,凌欣加了这个世间根本不会使用的三个惊叹号。她停下笔,觉得写得差不多了,她又读了读蒋旭图的白帛,另起一行,学着文绉绉的腔调写了结尾:“就如兄长所言,这里孤峰之上虽然还是岩石磊磊,可山脚的树木都发了新芽,叶子新翠,清晨百鸟鸣放。兄长有空可以前来游玩。……”她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落款:“也祝兄长和木头兄弟安好,欣笔。”写了日子。她自我安慰道:“欣笔”也是个词啦,欣然落笔呀!不算肉麻吧?

凌欣一吐胸中朵块,很觉舒服,将洋洋洒洒的几页信装入信封,大白天也点上了蜡烛,封了口。她将信交给了信使。信使又从雷参将处拿了报告就离开了。凌欣从这天起就盼着那边快接到信,她已经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了,柴瑞那边的谋士一读就该明白自己实在不是个好妻子的人选,他既然是谋士,自然知道大局,就是不把这封信给勇王看,也会竭力说服勇王原谅贺云鸿,让两个人尽快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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