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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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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喂药(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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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他有些窘迫,可是接着,是喜悦,如一阵狂风般吹开了压制着他身心的苦痛——他本来以为今生已是永别离,再也无缘相偎依。她已经为自己冲破戎兵的包围入了京城,这番情义,足以让他死而瞑目。受刑中片刻的清醒里,他只祈盼在刑场上,她或因好奇来看自己一眼……

可是现在,她竟然就在身边!

贺云鸿的心狂跳起来,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在最绝望的黑暗里,一道白光突然照下,给他带来了最强烈的生机和期望。他沉浸在这种狂喜中,无论多么疼,都木然地躺在地上,一次次咽下和着他的血的冰凉酸甜。在耳内的轰鸣中,听见了那个女子特有的声音,开始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是渐渐地,他听见她低声连续地说“对不起”……带着痛惜和歉疚。接着她说道:“我来迟了……”

她称了“我”,她在对自己说话……贺云鸿的眼睛潮湿了,他想睁开眼,但眼前一黑,接着,那个声音消失了,他隐约听见有人说:“……姑娘……怕羞……你的斗篷在他身下……”

贺云鸿努力地撑开浮肿的眼皮,眼前是黑色的布,布沿下方,透出明亮的火光,他能看到两人正在他身边,一只手伸来,窄袖的边缘,绣着连枝的梅花……他的唇边又感到了水意,这次不再是酸甜,依然寒凉,入口后,清香四溢,让人顿感惬意,不久,疼痛就减轻了许多。贺云鸿看着那只手,一次次小心地将银勺探到他的唇内,他想微笑,可是唇脸肿得僵硬麻木,他想含住那片凉爽,让其多些停留,可是他的嘴唇无法合起,舌头塞满了口腔,不能移动……

忽然,一缕痒意从他腮边划过。他眼睛微转,正看见一缕黑发荡开,他耳中的轰鸣随之退去,他听见有个声音说:“其实你不用这么一勺勺喂的……”

接着,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在低语,语速快捷但音色柔和,“不行呀!……”

贺云鸿现在完全清醒了,他想说不用担心,可他口舌肿胀,不能说话,而且他听到有人说她“怕羞”,他现在这个样子,动一下,她知道他醒了,是不是就会走了?他静躺着,全神贯注地听凌欣说话——她是这样维护着他……就是当她已经决定离开时,她还是扶了他,在车中为他拉上了身前的斗篷……

凌欣的身体忽然倾到他的脸前,他看到她胸前隐约的曲线,甚至能闻到她的气息……这是他的妻,他未能圆房的原配。千里姻缘,一经错过,他一直在追逐,直到再许连理……在死亡面前,他放开了手……但谁知,那是更深的牵挂!如今,她是这么近!他的想念,他的爱恋,他多想举起手来,挽住那一缕黑发……但他却不能那么做。

几滴药后,贺云鸿困了,眼睛闭上,可他不想睡,挣扎着想继续听凌欣说话,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如锥刺骨,他强忍着,不敢动唇,就使劲握拢疼痛的手指,抓住了一团柔软的布,这是她的斗篷……

歌声响起,是个男子的声音,可接着,他听见一个人说那是姐儿教的歌,他忙凝神聆听。口哨声轻灵婉转,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旋律久久缭绕,慢慢地变得朦胧遥远……他的伤痛淡入虚无,他漂浮在了空中……液体流入口中,他不感到疼痛,觉得温暖从胸腹间散开,让他的睡意更加浓重。不久,他被甘甜淹没,终于睡去……

牢房的铁窗外变得有些灰白了。

凌欣喂光了小罐里的药水,将罐子放下。孤独客抬头看看,伸手掀开贺云鸿头上的斗篷帽子,凌欣一惊,差点躲开,却见贺云鸿双眼紧闭,眉头已经展开,显得安详恬静,只是眼角闪着晶莹。

凌欣见他是真的睡了,才放下心。

孤独客对凌欣说道:“你的事都干了,和韩壮士先回去吧,我与杜壮士留下来,他背上沾了土,要洗洗再上药,得弄到天大亮了。”

凌欣忙说:“他还发着烧,不能用那冷水洗呀!”

孤独客无奈的样子:“好吧!本来我就打算那么做的,那现在我就让他们先烧烧水!你可真麻烦!”

凌欣行礼:“多谢大侠考虑周全!”

孤独客翻了下白眼:“说好话倒是不含糊,怎么不说几句真话?”

凌欣忙道:“您说什么呀!我可是一直都在说真话!”不等孤独客再说什么,凌欣说:“我会让人送被褥和用品来,您就把那斗篷扔了吧。这里还得有个床,椅子什么的。”她坐地上可是真够了,她爬起来,两腿疼痛,还冷,她又看了看四周,牢狱的墙壁乌黑潮湿,她叹道:“真该粉刷一下……”

孤独客与杜轩又同时看她,凌欣有些神思不守地说:“白色的比黑色……看着舒服……”

孤独客点头:“姑娘的确心如发丝。”

杜轩说道:“黑妹妹,你是困了,快回去吧。”

凌欣腿麻木,脚步艰难地往门口走,说道:“哦大侠,请去看看其他贺家的人……”

孤独客慢声说:“那得看我的心情了,他们又没有受刑,我觉得最要紧的是给贺侍郎找个贴身照顾的人……”

凌欣坚决不接话茬,扶着栅栏,弯腰出了门,对韩长庚说:“干爹,我们先回去。”

韩长庚点头:“是,天要亮了。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在男牢里这么走动。”他问孤独客说:“你们不需要人在这里守着了?”

孤独客说:“我让你守着是怕梁姐儿的武功不够高,出事逃不走。你把她送走,这里可关不住我。”

韩长庚点头,刚要走,又觉得该当着孤独客的面把话说清楚,就对凌欣说道:“姐儿,你既然已经这样了,日后一定要复婚哪!”

凌欣愕然:“我怎么样了?!”

韩长庚叹气:“那个……贺侍郎没穿衣服……”

凌欣大红脸,说道:“我……我怎么没注意到?”

牢房里面两个人低声笑起来,凌欣按住自己胸前,那里是蒋旭图的信,坚定地说:“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孤独客慢条斯理地说:“姑娘,骗自己也要有个界限哪。”

凌欣挥手说:“跟你们讲不清楚!走吧,干爹。”

韩长庚摇头,领头走了,凌欣跟着。她其实知道所谓的男女大防,可是照这么说,自己从这大牢中走过,看见多少犯人,里面不乏衣不遮体的,难道都要自己负责吗?

凌欣紧抿着嘴唇,她觉得非常不对劲儿!她怎么能这么心疼贺云鸿?!她怎么能想对着他哭?!贺云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喜欢的是蒋旭图!她这算不算是精神出轨?!如果兄长知道她来看她的前夫,他会高兴吗?!

难道这就是莎士比亚说的——水性杨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凌欣辩解,我只是见不得人受伤!我的养母是护士,她常说救死扶伤是有功德的!我受了她的影响!我……想当个好人,做做好事总是可以吧?我真没别的意思!

可是她决定,不能再来看贺云鸿了!坚决不能来了!她会设计营救他的方案,可是不能来见他了!这样对不起蒋旭图!……

她皱着眉,盯着韩长庚的后脚跟,一路急匆匆走出了牢房,自然没有看到路边木头栅栏间,守候了一夜的贺霖鸿通红的眼睛。

贺霖鸿在栏边守望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到凌大小姐低头走了过来。他想打个招呼,可是觉得自己被关在这里,真是很不好意思!只能不错眼珠地看凌大小姐。他见凌大小姐满面忧思,眉宇微蹙,他心中总算少了些忧虑——她是不会不管三弟的。忽然,贺霖鸿觉得凌大小姐比以前更美了,面庞端正,眉如墨画,眼亮眸清,唇红不薄……合身的衣衫,显出身材丰纤合宜,黑衣的下摆上,桃花皎然……

贺霖鸿看着凌大小姐的身影远去,忙四周望望,见犯人们都还在睡着,暗地为自己的三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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