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凌欣没有让大家熬得太晚,坚持在午夜时散了。厅中没有了人们的叫嚷,贺云鸿也就没有睡到大天亮,四更天时就醒了。他一醒,就感到怀中有东西,他一摸,是一封信,忙挣扎着坐起来,担架吱呀响,在担架旁睡着的雨石听见声音起来,问道:“公子要什么?”
贺云鸿指了指壁上的宫灯,雨石去点了盏灯过来,给贺云鸿放在了担架边的椅子上。
贺云鸿拿出那封信,正是凌欣给蒋旭图的信。
没有了众人的大殿里空荡荡的,贺云鸿借着一盏孤灯,默默地读了那张纸许久,他能读出那信中的疑惑和伤感。这是她的遗书,她的告别,就如当初自己面临死亡时,带着留恋,可是坚持前行。在一个位置上,就要去做那些事。她说喜欢她的选择。他们是一种人,有一样的心和不愿认输的骄傲。只是她要带着失望离去,她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接受蒋旭图的回避,她甚至想放弃蒋旭图了,就如当初放弃贺云鸿,因为她没有及时得到回应……
雨石打着哈欠,躺在椅子上又睡了。贺云鸿却没有睡意,他一遍遍地读着信,等到了天亮。
太监们进来,要抬着贺云鸿去更衣洗漱,参加皇帝登基,贺云鸿才将信折了,放入了怀里。
贺云鸿与柴瑞一同吃了早饭,又同柴瑞去了朝堂。
这一整天,柴瑞拜祭太庙,又到回朝中受百官参拜,礼毕后,柴瑞正式为帝,年号“弘兴”。一个月中周朝出现了第四个皇帝,真是史无前例。
贺云鸿一直陪着柴瑞。虽然在路上他能躺躺,可是在仪式中他都是被扶着站着。朝堂上,他免不了与重要朝臣互礼。等到典礼终于散了时,贺云鸿已经快累瘫了,他去了一个偏殿,斜靠在一张罗圈椅子里,写字让陪着他的寿昌去叫宋源来。
宋源和尚华荣一早就得了上次入宫见过的那个内侍口信,说让他们在礼仪之后等在朝会殿外。
两次朝官更换后,职位混乱,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可是个官就要来朝中礼拜新帝登基,肯定不会有错。何况勇王柴瑞与安王和太子都不同,勇王为人豁达,与他有龌龊的人不多。相比前面两个皇帝的登基,这次的仪式,人数众多。新帝坐下,大殿内外几百官员行礼之时,衣衫动作的声音山响,其间还夹杂着玉佩碰撞的动听脆声,场面十分壮观。
马光带领禁军列队在周围,执行安保。
宋源和尚华荣自觉官阶不高,不敢往前面凑,一直在后面遥遥地看着。他们知道那份官位单子上,贺云鸿给自己官复原位为吏部侍郎,可是此时贺云鸿无官无品不说,身份还是个罪犯。但贺云鸿一身官服,一直被扶着站在新帝座下,俨然已是首臣。
经过请诏、颁诏、捧诏,最后对众臣读登基诏书后,登基典礼基本结束。宋源和尚华荣听命等在了大殿外,看着朝臣们相继离宫。
宋源小声对尚华荣说:“登基诏书有贺侍郎那篇檄文的底子,想来那官位的单子,也不会大改吧。”
尚华荣也小声回答:“新帝常年都在兵营,过去若是上位,本就要用贺相的班底。现在贺相伤残,自然要依赖贺侍郎,我敢说,那单子会一字不改地出来。”
才说完,一个老太监就过来了,笑眯眯地行礼问:“尚员外郎?”
尚华荣忙回礼:“不敢当,在下尚华荣!”
老太监将一个金色文书袋捧过来说:“贺侍郎留言交给尚员外郎。陛下刚刚登基,参知政事等官位未定,陛下亲批御玺制诏,明发诏告,员外郎接了吧,一会儿马将军就来护送官人回吏部。”
尚华荣知道是那份官位诏书,忙行了大礼,小心接了,说道:“多谢陛下信任!”
老太监笑着一礼,转身离开。
尚华荣大气也不敢出,弯身等着老太监远了才直了身体。宋源一向见尚华荣粗声大气的,看到他这么恭顺,面现疑惑。
等那个太监走远了,尚华荣才小声对宋源说:“那是我对你提过的余公公,原来夏贵妃的得力之人,后来给了陛下掌管勇王府。此人博闻广记,深不可测,他大概连你小子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宋源“啊”声点头。
寿昌走来行礼说:“请宋官人这边来。”宋源向尚华荣行礼,与寿昌往偏殿去,正看见那个囚车游街时挡住他的马将军从偏殿中走出,神色阴郁,宋源忙行礼,马光举手,两个人擦肩而过,远远地,宋源听身后有人说:“员外郎?末将马光,奉命护员外郎回吏部……”
宋源走入偏殿,见贺云鸿闭目坐在椅子里,面现憔悴,宋源行礼:“贺侍郎!”
贺云鸿睁开眼睛,也不看宋源,用满是结痂的手指提笔,在身前书案的纸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宋源看了,露出震惊的神色,贺云鸿向炭火盆点了下下巴,宋源将那张纸拿了,投入了炭火盆中。
贺云鸿又闭上眼睛,对宋源抬了下手,宋源低声说:“贺侍郎放心,在下一定办妥。”然后行了个礼,告退了。
他走出偏殿,远远地见尚华荣与马将军走远了,就脚步匆忙,追上了他们,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回吏部。”
尚华荣点头:“的确应该,今夜别睡觉了。”宋源再看马光,见他表情自然,没有了方才的阴沉。
到了宫门,马光点了一队军士,送两个人回到了吏部,时已近晚,尚华荣开了封袋,先宣读了吏部官员的委任,然后就开始分派事物,让人们准备发往各部的委任文书。马光的兵士们等着,负责传送。
宋源一边在尚华荣身边帮忙,一边惦记着贺云鸿交托的事情,帮着尚华荣发放完了文书,宋源拱手向尚华荣告辞,离开尚华荣的屋子,他才要出门,忽然见李连德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他想起当初就是这个李连德和郑兴一起,在贺侍郎门外议论勇王为凌大小姐出气的事,说来这两个人算是拐弯的亲戚,李连德一向嘴松……
宋源心中一动,抽回了脚步,虚掩了门,转身对尚华荣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张扬。”
尚华荣大嗓门惯了,哼道:“好事不瞒人,瞒人没好事,什么事?!”
宋源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低声说道:“这事还真不能说是好事,你知道就行了,别乱传……”
宋源说了,尚华荣失声道:“那我们还做这些事干吗?!”
宋源正色说:“自然是为了国家大义!尽忠尽力,乃是我辈之责!”
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远去,宋源对尚华荣挑了下眉毛,尚华荣一愣,接着恍然摇头,说道:“你这小子!”
宋源开门出去了,尚华荣想了想,哼了一声,接着忙活公事。
宋源回到自己屋子里,站在窗子边观望,见郑兴疾步离开了,才坐下来开始写任命文书。
柴瑞在大殿被一群朝臣围住,一个个轮着对他深礼,表示对夏贵妃的哀悼。因为谈及母亲,柴瑞不能不理,只板着脸逐一点头还了礼。总算应付完了,余公公过来告诉他官位诏书和那几份折子都发了,柴瑞“嗯”了一声,问道:“贺侍郎呢?”余公公躬身道:“在偏殿。”柴瑞就往偏殿走,太监才说了句“陛下到!”柴瑞走入了屋中,正见贺云鸿睁开了眼睛,向他看来。贺云鸿神情黯然,眼角有泪痕,似是才哭过。柴瑞也觉难受,他虽然因那个梦和行将到来的战斗多了斗志,可是悲哀依然在怀——这皇位是母亲的命换来的。
柴瑞让人将贺云鸿扶入担架,抬回贺云鸿在皇宫的寝室休息,自己则穿着父亲的龙袍,去向夏贵妃的棺柩再一次跪拜。
柴瑞叩拜后,站立了许久,终于让人合了棺材,开放灵堂,允宫中其他人前来祭奠。
登基典礼后的第一个晚餐,柴瑞与皇后姜氏和小螃蟹用的餐,小婴儿睡在篮子里陪席。
贺云鸿太过疲备,在担架上就开始迷迷糊糊,回到卧室,一直没起来。
凌欣一整天都在城中的作坊中忙碌,中间她抽时间去了趟诚心玉店,嘱咐那些山寨弟弟们次日行动的要点。又去了次演武场,与明日要出城的领队者又碰了一下面,再说了些次日的步骤。大家告别时都说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在城门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