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鸿与凌欣笛箫合奏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辆驴车停在了新被修缮的贺府大门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被人扶下了车,与他同来的家人向门上传了名姓,说有程思序要见贺老相爷。
消息传入贺府,贺九龄马上示意要去见,被人扶上软轿,抬到了门口。那个程姓老者一见贺九龄缠着黑色带子的脸,就颤抖着上前,双手拉了贺九龄的手,失声痛哭:“贺兄,贺兄啊!……”贺九龄也叹息。程思序哭了半天,被人扶着进了门。
当天贺云鸿下朝,就在父亲的屋里见到程思序。三个人一同吃了晚饭,然后贺云鸿与程思序谈话到了深夜,贺九龄在一边偶尔写些词句。
不几日,弘兴帝特批丁忧归来的前右相程思序官上一级,接了贺相后一直空虚的左相之位。一时朝中哗然,许多人指贺云鸿徇私枉法,向皇帝进谗言,任用贺相往日的助手。
不等喧嚣平定,吏部一个八品的小官吏宋源突然呈出了一封信,信中祥述了十多年前,郑氏通敌,联络北朝入侵,意在杀害那时的五皇子。人们都说此信不可靠,但是谋杀的对象是当今的皇帝,自然要彻查。案子立下,过程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各种人证物证相继出现,林林总总,一直牵扯出了戾太子指使亲信不事抵抗,斩杀贺相安排在军中的主战将领,造成北伐大军溃败;后来戾太子领郑氏禁军出城,竟有篡位之意,更别说他还带着郑氏几家家主离城投敌,甚至郑氏残余蛊惑人开了内城城门,纳寇入内,意在颠覆社稷,也被指为是为戾太子报仇……
这些罪行太过重大,一经呈报,马上就得到了批复——郑氏族人纷纷被缉拿入狱,搜罗漏网证据。
不过半月,郑氏皇后和戾太子因通敌谋逆,证据确凿,被虢去名位,郑氏已故之太傅等名人,都被夺了封名。活着的,有罪者被流放判刑,一族之人,尽贬为庶人……
戾太子妃配合法度,呈出了戾太子的不法证据,被免刑罚,回了娘家。
宋源因敏于察辨,官升两级。
夏贵妃被追封为皇后,与先皇隆重同葬于皇陵。
经此一案,郑氏两百多年的根基被拔起毁去,从此朝堂之上,郑氏再无影响。可是此事无论有多少证据,都被认为是贺云鸿为了讨弘兴帝欢心而下的狠手——因为从发起者,到审案、判案之人,全是贺氏一党中人,不给他人任何解救机会,贺云鸿“佞臣”之名初成。
八月的一天,三日没有来上朝的皇帝,终于坐在了龙椅上。因先皇夫妇终于合葬,他看着心情不错。
他才坐稳,王右相就开口道:“陛下,臣有本启奏,贺侍郎把持朝政!混淆陛下视听!近日有禹州州守上奏……”
不等他说完,贺云鸿出列,行礼后说道:“陛下,臣有事奏禀……”
有朝臣道:“贺侍郎!你只是五品官员,岂可随意打断右相大人的奏本?!”
柴瑞却对贺云鸿点头:“贺爱卿,有何事启奏?”
朝臣们早就知道只要贺云鸿张口,皇帝从来让他畅所欲言,此时敢怒不敢言,只能皱眉板脸。
贺云鸿说道:“望陛下开恩,准臣迎娶云山寨梁姐儿!”
朝堂中马上议论纷纷,王相自持身份,不愿与这个低品官员直接对上,可是其他人都接二连三地启奏:“陛下!贺侍郎此举极为不合礼数!自古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如此在朝上为己求婚?!实在是大为不堪!”
“陛下,这位梁姐儿就是当初贺侍郎所娶的凌大小姐,两人已然和离,若是再聘,也要父母出面,哪里能如此随意?婚姻不同儿戏……”
“臣倒是以为,若是贺侍郎一意要再娶前妻,该向安国侯请求,而不是在此巧换名义,叨扰陛下!”
“陛下,贺侍郎以私事搅乱国事,此乃对陛下的大不敬!陛下该对之所行加以辨别,以正视听!”……
柴瑞默默地听了会儿,看着贺云鸿说:“贺侍郎,许多人都觉得你不该求娶朕的义姐呢。”
贺云鸿当庭深礼:“陛下!臣对陛下之姐仰慕甚深!前蒙先皇赐婚,可臣因种种莫测,不得不与梁氏分离,臣对此追悔莫及!望陛下代先皇恕臣少不更事之罪,容臣迎娶梁氏,不负先皇当初对臣的偏爱之心!”
朝中有人公然交谈:“听听!如此无耻啊!”“打着先皇的名义,知道陛下对先皇的……”“佞臣!”
柴瑞点头:“朕的义姐乃重情重意之人,当也不会辜负贺爱卿这份心意,如此……”
王相终于开口:“陛下!臣等都听说陛下的这位义姐义薄云天,曾经引领京城军民卫守京城,臣启奏陛下,封梁姐儿为护国长公主,嘉奖其义举!”
柴瑞看着贺云鸿叹道:“若是照王相这么一说,那你娶了朕的义姐,就成了驸马,要退出朝事了。”
贺云鸿低头:“臣,全凭陛下决断!”
柴瑞像是思索了片刻,对众臣说道:“可是朕舍不得贺爱卿离朝,只好不封义姐为长公主,就多多封赏贺爱卿吧。夫贵妻荣,义姐深明大义,想来也不会反对,贺侍郎只是五品……”
吏部杨尚书马上出列:“老臣年事已高,正想求陛下容老臣致仕归乡,贺侍郎年轻有为,在吏部多有成就,老臣斗胆,向陛下举荐贺侍郎接替吏部尚书一职,为从二品……”
有人大声抗议:“陛下,尚书一职,当由各部协议,再呈陛下审定,杨尚书此举甚为不妥!”
杨尚书回答:“老臣只是向陛下举荐,并未有任何逾矩之意,毕竟老臣在吏部十三年,自贺侍郎入了吏部,就在老臣部下,老臣对贺侍郎了解颇深,知他能力卓著……”
王相开口道:“杨尚书,官吏升迁要由业绩评定,非只凭一人之言。”
有人说道:“可是杨尚书毕竟与他人不同,他与贺侍郎同部为官,对贺侍郎了解甚多。”
又有人道:“陛下,官员任免有规程定式,不可在朝上任意指派。”
许久没有说话的程思序开口道:“杨尚书可将意图写入奏议,吾等定会好好参考……”
柴瑞按了下太阳穴,说道:“好,程相早些给朕一个说法,至少要在贺爱卿迎娶朕的义姐之前定下来,否则,朕会觉得委屈了义姐,贺爱卿以为如何?”
贺云鸿施礼:“谢陛下隆恩!”
柴瑞一摆手:“免礼,哦,朕有些头疼,今天就散朝吧。”
后面的寿昌大喊:“陛下起驾!”
柴瑞在大家行将爆发的抗议说出口前,以军人特有的敏捷身手,几步下了高台,脚步匆匆地从后门离开了——他要根据地形和人口分布,定下十几个军事集散之地,早让人寻了各种地图和乡物志,都堆在桌子上……
众人:……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才来了多久?亲事就这么允了?听这意思,贺侍郎必然是吏部尚书了?!这不是耍赖吗?!
贺云鸿理了理衣袖,转身向殿外走,王相一步挡在他面前,严肃地说:“贺侍郎请留步。”
贺云鸿一改方才的热诚表情,脸色冷淡,问道:“敢问王相有何事?”
王相说道:“现如今,国事蹉跎,京城众多百姓嗷嗷待哺,陛下竟然如此懈怠,贺侍郎不觉有愧天下吗?”
贺云鸿嘴角微挑:“王相此话何意?京城的赈济一直有户部拨下银两,禁军押解粮食的派放,吏部有关官员日日在场督查,我倒是未曾听到有何不妥之处,王相怎么以此诋毁陛下呢?”
王相指了下空空的龙椅:“往日朝会至少有四个时辰,今日半个时辰都未到,还只是谈了贺侍郎的婚事……”
贺云鸿摇头:“陛下有些头疼我又有何法?哦,在下还要回吏部料理些公务,实在无法在此闲谈,望王相恕罪!”说完,贺云鸿就要走,王相伸手再次阻拦,冷笑着:“我听说贺二公子在京城广建屋宅,他过去是官身,这甚是不妥……”
贺云鸿扬眉:“我兄长已然请辞了官位,贺府总要有人掌理庶务,王大人府上也定是有人看顾着银两……”
王相说道:“但是我怎么听说贺二公子游说人家搬迁,许诺年内就可住入他所建之房屋,如今京城多少人家住在棚户,这可是有巧言惑众,夺人祖产之嫌哪!贺侍郎难道不该自察一下?”
贺云鸿皱眉:“这个,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东平郡开国公姜家,想重新规划京城道路,让我兄长帮着搬迁沿途之民户呢?”
“什么?!”
“皇后娘娘的外家?!”
“重新规划京城道路岂可如此儿戏?!”
“陛下知道吗?”
“此事必须由朝官众议方可定论!岂能让一家代言?!”
“吾等一定要奏本陛下……”
“此事工部必须参与其中!”
“需观天司勘测风水,以免动了龙脉呀!”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无人在朝上提议?!”……
一片议论中,贺云鸿穿过人群,离开了大殿。
进了贺府,贺云鸿让跟随的人散去,自己单独去见父亲贺九龄。
书房里,贺九龄坐在窗下的椅子里,仰面对着窗户,贺霖鸿在他身边坐着,轻声读着邸报。
贺云鸿进了门,虽然知道父亲看不见,还是行了一礼,说道:“见过父亲。”
贺九龄点了下头,贺霖鸿放下纸张,笑着说:“这么早就下朝了?”
贺云鸿坐下,挥手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下,拿起贺霖鸿放下的抵报扫了一眼,见屋中没其他人了,才说道:“陛下这两天忙,今天上朝只是为了允我求婚。现在官吏都在观望陛下的态度,想寻机进身。许多事我连提都不能提,否则一说出来,就会让人百般诋毁,以搏陛下的眼球,日后要干就更难了。我干什么,也被百般掣肘。陛下想建军事基地,无粮无钱无兵,真要是露了意图,必会被人狂谏。他已经定了主意,不想听那些,还不如不上朝,免得对不喜欢的事还得下决断,等等吧。”
贺霖鸿笑:“你当殿求的婚?”
贺云鸿点了下头,贺九龄挥手,喉中咳咳响,贺霖鸿解释说:“今天父亲又给我写了条,说可以出面替你求婚。”
贺云鸿对贺九龄说道:“多谢父亲,但是我这次想自己去说。”贺九龄笑着点头。
贺霖鸿坏笑着说:“这是怕大家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
贺云鸿没接话儿,对他说道:“我把京城要重建道路的事透露了出去,大家都知你在为此建房,该有人想与你合伙,礼单要让我看看,有些人的礼,一文也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