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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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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16 名声(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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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爷走时,贺相已近花甲,为父守孝三年。这次与上次为母守孝不同,贺相深感悲伤,痛苦难当,乃至形销骨瘦。贺相夫人陪着他在贺家祖坟所在结庐三载,日日与他携手在田间漫步,贺相才逐渐走出了抑郁。

人们本来以为贺相年纪大了,借着父丧,大概就不会复出了。可是弘兴帝并没让贺相退隐,时间一到就钦点他官复原位,那些盼着贺相失势的人再次失望。

贺相后面十多年的政策比早年稳健。他不再异军突起地提出新策,而是在已有的基础上,深化细化。朝中商业发达,贺相发布了钱庄法,规整了民间借贷。他坚持以税法控制家族和豪门,平衡贫富。他继续派出航海舰队,积极探索未知。他大力推广从海外带回的番薯等农作物,因产量极大,让南方基本免于饥荒……

贺相一向身体健康,什么毛病睡一觉就好,七十六岁时却因老妻故去很快就去世了。

这时,人们再也无法否认,贺云鸿协助着不喜欢上朝,只喜欢整军的弘兴帝缔造了一代“盛世”。国家之强盛史无前例,贺云鸿的名声,也从早年的“佞臣”、“奸臣”,后来的“贼相”、“奸相”、“权相”,到了最后盖棺论定的“贤相”。

弘兴帝和皇后对后来的儿子,管得就不像对小螃蟹那么严了。儿子们喜欢打闹,除了小螃蟹因为年纪大些,总能打胜,其他的经常打得难解难分,后宫里闹得厉害,皇后大为头疼,天天盼着女儿,可是到了四十五岁生了最后一个,还是个儿子!她总说有个女孩该多好,她给姐姐做了那么好衣服,也一定会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一个出使西域的朝臣,回来报告了那边的情形,提到了其中有一个叫花刺子模的国家。

弘兴帝柴瑞听了,将年长年幼的儿子们都叫了来,对他们讲了有奇人指点过,日后北方将有强敌,名叫蒙古,会灭了那个花刺子模,也会南来,横扫山河,将皇族斩尽杀绝。

这之后,皇子们各行其事。有两个追随着大皇子从了军,有个孩子去航海,出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回皇城来住。还有一个出了家,成了著名的皇子高僧。有一个喜读诗书,成了大儒,有一个去经了商……他们没有为皇位大打出手,柴瑞觉得他们都很成功。

皇家有两位被人称颂的女性:大长公主被人称为“女中智者”,皇后姜氏被尊为历朝来最为开明、普济众生的国母。京城一战,青壮之人死伤几十万众,她们在战后首倡女子从业,为走投无路的遗孀孤女们开了一条活路。大长公主去世后,皇后姜氏一生致力提高女子地位,开设女校,鼓励女子独立门户,建立经济来源……被女子们目为王母娘娘下凡。

皇帝柴瑞年至八十,但是贺相一去,他就真的不再理事,连军务都不管了,全权托付给了太子柴衡。这位太子也是个奇人,少年入军后,简直就成了皇帝早年的翻版!不喜读书写字,就喜舞刀弄棒。他是弘兴帝整军的左膀右臂,坚决支持父皇对军队的投入。他还爱踢球,将足球的规范从皇宫普及南北,让大家的蹴鞠有了统一的标准。这种不务正业被许多人批评,只有他的“姑姑”贺相夫人肯定了他的努力,说将国民的身体素质提高了八度。

柴衡替父监国时,已经六十来岁了,贺相建立起的内阁机制开始发挥效应,老皇帝本来就不怎么管理国事,未来的新皇听了几天政事,也觉得很没意思。他只按照父皇教的窍门,仔细观察了内阁几位阁老的为人。内阁中虽然也有权斗,但这些官吏都是一步步从基层打拼出来的,知道该如何处理国事。柴衡觉得过得去,就如父皇般全盘接管了军队,将重心放在军中。他一直在军中,本来就熟悉将领,弘兴帝看了两年,就放了心。

弘兴帝柴瑞临终时,平心静气,觉得自己为缔造起一个强大的国家,已然尽心尽力,担得上当年母亲所说“好皇帝”的意思了。想到在那边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皇、母后、皇后、云弟和姐姐,他脸上带了笑意。

弘兴帝以前被人多次骂为“昏君”、“庸君”,后来贺相权盛,还有人说弘兴帝是个“蠢君”……但是他驾崩后,史学家却都说弘兴帝是不世出的千古名君——他襟怀宽广,眼界宏大,勇敢无畏,光明磊落,最为可贵的是,他知人善用,有识人辨才之奇能,他所倚重的能臣猛将,无不是治世保国的最佳人选。有文人感慨中华有幸得此帝君,从此开启了文明兴旺之旅。

(可野史说,弘兴帝最为自得的,是他给他的云弟和姐姐牵线而成的婚事,他自诩比心机缜密的贺相都明白通透,这一点,贺相一向默认——不认也不行吧?……)

西北的云城本来是个小城,可城外有个因出了贺相夫人和定国侯梁成以及一干武将而著名的云山寨,云城借光变得也有了名气。后来,一位名叫“重山寨主”的军士,将云山寨建成了一个小城,名为“山城”,与云城并称为“边境双城”,成了西北的一处繁华所在。山城里有蓝玉脉,可是玉脉细弱,开采艰难,倒是山城的各色果干肉干很受欢迎,甚至远销到了京城。

……

凌欣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开始糊涂了。她记不得刚发生的事,可是却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她开始长时间的睡觉。她不知道白发苍苍的周神医来看过她,对贺云鸿说是她年轻时的头伤发作,她的脑子不好了。

但是凌欣还记得贺云鸿。

睡梦里,凌欣走在一片美丽的草原上,天空蓝如大海,处处是色彩鲜艳的花朵。她真想跑向斑斓深处,可心里总惦记着要带着贺云鸿一起来玩,就又从梦里醒来。每次她睁开眼,贺云鸿总是在床边,有时在读奏章,有时在看着她。凌欣就会笑笑,拉了贺云鸿的手,再次睡过去,回到梦中的原野……

贺云鸿开始交托朝事,向皇帝请求致仕。

弘兴帝到了贺府,与梁将军和贺相一同看了昏睡中的贺相夫人。

三个人喝酒至深夜,讲起了遥远的那一个深夜,感慨万分,大醉而别。次日,弘兴帝不允贺相请奏。

终于有一天,凌欣知道到她会留在那片草原上了。

忽然,她想起了许多往事……她想起当年贺云鸿戳在自己手背上的玉簪,生死之际给自己簪在了头上,但自己弄断了,虽然这么多年两个人相亲相爱地过了,但是贺云鸿总念叨,可见一直耿耿于怀,她抱歉地拉着贺云鸿的手说:“……云郎,我真的爱你,那簪子我该单放的……”

白发苍苍的一朝权相贺云鸿,面对着老妻,像是办错了事的小孩子般含泪说:“其实,那簪子的确是我按断的,我那时说了真话,就是想让你亲自接上……”

凌欣一听,再次证实了自己对贺云鸿的一贯看法:这家伙是个心里头弯弯绕的小坏孩子,别别扭扭地爱着自己。到底,这是个言情文……

她不禁哈哈笑起来,就这么笑着去了。

她又跑上了那片美丽的原野,回头对贺云鸿招呼着:“来呀!你看这里多美!”

可是贺云鸿没听见,几十年相处的记忆一齐冲上了他的脑海:新婚时,凌欣看向他的眼神;凌欣笑着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递给他煎饼果子,她坐在床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她温热的手,紧扣着他的手;宫门外,贺府的车帘一挑,她在后面向他招手,他一进车厢,她打开一个食盒,着急地对他说:“快吃点,要冷了!”那是浓稠的粥,里面有莲子、栗子、果仁……还有淡淡的桂花蜜香;下朝他进了府,她竟然不在府中!他怒气顿起!她闯进了书房,大声说:“哎呀!我又晚了!”一下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他马上就不生气了……

她隐于幕后,从不惹人注目,可却是他最可靠的后援,在他所有的困境里,都有她的支持和陪伴。没有她在身边,他无法得一夜安眠;没有与她的商谈,他不会勇施国策;她多少次握着他的手,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她爱了他这么多!可是真的不够!不然她怎么能让他这么痛苦?!如今,这些点点滴滴都化成了无数利箭射入了他的胸口……万箭穿心,贺云鸿疼得一头栽倒,昏厥在地。

围着的几个孩子惊呼,把倒在地上的贺相抬到床上,与母亲并肩躺着,大家又喊又哭。

贺云鸿跑向凌欣,拉住了她的手,嗔怪道:“你怎么能跑得这么远?!”

凌欣笑说:“哪里远了?我就在你旁边!”

贺云鸿端详凌欣,她已经变成了二三十岁的模样,青春焕发,眼明如星,她的头发间有金色的亮点,她的周身,如水浪般荡漾着蓝色的光芒。贺云鸿坚决地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忘了?我们说好了的,永生永世。”

凌欣看着贺云鸿年轻俊美的面庞,说道:“我没忘!可是我回不去了。”

贺云鸿说:“无妨事,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凌欣抱住贺云鸿说:“你不用找,我等着你。”……

贺相睁开眼睛,对床前的儿女们说道:“我要去见你们的母亲了……”

儿女们大哭起来,贺云鸿叹气:“你们哭什么……”他指了下床边小柜上的一个檀香木的匣子:“打开吧。”

他的大女儿哭着将匣子打开,贺云鸿拿出了个长盒,握在手中,叹道:“无妨事,她在等着我……”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没有醒来。

贺相在睡梦中过世,依照他的遗愿,他与夫人同葬,墓葬从简,只陪葬了一双相配的白玉和蓝玉玉簪。其中的白玉簪是枚镶好的断簪,但是玉质莹润,为宝玉之极品,虽断无损其珍贵。而蓝玉湛蓝如海,据说象征情深如许,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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