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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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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唱太平(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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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表情并无意外,反而带着了然。毓坤赧然,知道陆英自然不在,他是故意戏弄自己。

她理着凌乱的衣襟,轻声道:“陛下不过是想捉弄臣,自古成王败寇,若能为陛下增笑,臣自无妨。”

皇帝犀利望着她道:“你是聪明人,但最简单的事却看不透。”

毓坤茫然望着他。

皇帝负手道:“十年内,朕不平东南。”

毓坤不可置信抬眸。

“只是……”他微微笑了,牢牢望住她,居高临下道:“要你来换。”

残留在腰间的热意透过薄薄衣衫漫上来,毓坤忽然明白了。

那一刻她觉得屈辱极了。

然而一直以来,江山社稷的重担都压在她肩上。至亲,宗室,旧臣……她有太多想保全的人。

毓坤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宝姝第二次遇见那人,是在西苑的北海边。

那夜后她着急还玉,辗转求告到崔怀恩那里,原本以为于他而言不过是件顺手的事,没想到却被崔怀恩断然拒绝,不止如此,还要她以后也不许提这事。

二十四衙门中以司礼监地位最高,她知道自己一个小宫女,在司礼监秉笔面前是没什么脸面的,却还是忍不住软语央告道:“崔爷爷,您行行好罢。”

被磨得烦了,崔怀恩瞧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提点道:“便这么说罢,若因此丢了性命,姑娘可还要还这玉?”

宝姝有些发懵,想不出怎会有性命之忧,然她知道,崔怀恩那样身份的人是不屑骗她的。即便如此,一想到手里的玉是那人心爱之物,丢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咬了咬牙道:“性命也是恩公救的,便是还回去也没什么。”

崔怀恩有些怜悯地望着她,想了想道:“那姑娘便回去等着罢,若有机会你自己还了便是,可不要再去求旁人。”

待过了几个月,由春转夏的时候,皇上到西苑避暑,要带宫人随行,宝姝竟选在列。宫里管在皇帝身边伺候叫当上差,虽然她只是管着灯油火烛,到不了皇上近前,却依旧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就连走在夹道上,一般的宦官见了她也要低眉垂手,恭恭敬敬给她让路。

身边的姐妹都羡慕极了,宝姝却十分惶恐,她知道崔怀恩这么安排定有深意,果然到了西苑没几日,她又见到那人。

在紫禁城西面这处皇家禁苑里,浩渺的太液池被亭台宫阙廊桥岛屿划为北、中与南三海,前朝帝王于其间修建崇道的大高玄殿,如今已荒废了。

入了夜,宝姝将玉熙宫外的石龛点亮,忽见墙角有个人影,她唬了一跳,悄悄走过去,正见那人独自倚在宫墙下,似乎清减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下,姣美的唇抿着,望着渺茫的北海出神。

没想到那人还记得她,见到她怔了怔,片刻后道:“你是那日……”

宝姝用力点了点头,见四下无人,忙将一直带在身上的玉环递给她,如释重负合掌道:“总算是物归原主。”

那人惊讶极了,望着其上新结的络子发怔。宝姝忙道:“是我见那红线旧了,自主主张打了条替换,可是不合恩公心意?”

那人怅惋一笑,摇了摇头,很快将玉接过系好,郑重道:“费心了。”

宝姝这才发觉,她单薄的腰身不盈一握,竟比女子还要纤细。

不待细想,崔怀恩已带着两个人匆匆寻了过来,望见那人重重松了口气,沉声道:“万岁正找您呐。”

宝姝不由想,皇上果然很器重她,已这样晚了,还要召见她。

然那人的面孔却苍白得厉害,嘴唇也失了血色。

虽如此,她依旧沉默着,随着崔怀恩,缓缓步入皇帝的寝宫。

又过了几日,忽然就出了件大事,与朝廷两相对峙的南明终是降了,不到两年,泱泱华夏归于统一。

皇帝下诏,选贤任能,前朝旧臣不避。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一时间举国贤士聚于文华,皇帝择英萃于瀛台诏对,垂以国是。这样的盛事,要持续十日。

毓坤到了瀛台的时候,皇帝正在御案前看着什么。

这儿西苑南海中的一座岛,隐约望去飘渺如方外仙山,茫茫不可及。

她遥遥站定,逶迤的宫帷之后,皇帝未抬眸,只随性唤道:“过来。”

毓坤走上前几步,但仍离得有些远,皇帝蹙起眉峰,打量了她一眼。

在他身边已有些时日了,毓坤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么。果然见他撂下手中的折页,居高临下道:“到朕身边来。”

毓坤是明白他的意思的,只觉得屈辱。十六年太子,三年帝王,她习的是孔孟圣贤之道,跪的是天地祖宗社稷,如何能在男人怀中婉转逢迎。

然而停顿片刻,她仍旧走了上去。

皇帝将她抱在膝上坐着,那样纤细的腰身,轻轻一拢便圈在怀里。他握住她的右手,持着朱笔,正落在那折铅山纸上。

毓坤的目光下意识移过去,才看了两行,便如同被蛰了般猛然抽回手。

那竟是一纸降表。

万里山河,已再无一寸大明的国土。

毓坤气血翻涌,面上却一片惨白。说什么十年,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信他。

见她身子发抖,皇帝搂着她,轻声道:“是朕的错,你想怎么出气?”

他越这样说,毓坤越抖得厉害。其实她心中知道,并非他违诺,而是她那弟弟等不得。甚至很久以前,她已隐隐觉得,南蛮荒秽,退于东南交越之地岂能长久?只是不愿多想,要给自己留一线希望,然而现在,当真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原本是不必解释的,现在这样低声下气地哄,倒像是打心里可怜她。这百日来,床帏间那些凌|辱她尚受得住,这点怜惜却让她整个人如在火上炙烤。

捏着她羸弱的腰身,皇帝叹道:“又瘦了些,宫里住着不舒坦,就去小沧澜散散心,让崔茉雨跟着伺候,毕竟是你娘的旧宫人,打小照看你,妥帖细心些。”

毓坤闭了闭眼道:“你杀了我罢。”

大明的江山,终是葬送在她手里。

皇帝低头吻了吻她没有血色的唇,正色道:“又不是你的错,你之前并非没有昏庸的君主,又或你爹那样,英主转昏聩的……“

感到怀中人绷紧了单薄的肩背,他轻声道:“不说你们家,便说我们家罢,那么些将大好的山河丢给金人、蒙古人的祖宗,如今不也在皇陵里安安生生享着子孙供奉。玉宇将倾,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也。你倒好,偏要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再者而言……”他用力握着她的手道:“帝王家的骄、奢、淫、逸,哪样你担得?为什么要如此苛责自己。”

听到这儿,殿内一角的宝姝已是浑身僵硬,崔怀恩唤她来顶缺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竟会窥见这样一桩宫闱隐秘,更不知道那样冷情又杀伐果断的帝王竟还有这样的耐心,能轻声细语地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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