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那夜分别之后他自己很艰难地长了三岁,已然不是那副被呵护着的小孩儿样子,她便不认识他了,这对于子女而言其实很难接受,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他还有母亲不是吗?
可师父还是杀了她,师父说:一定是卫婉撺掇你父亲去开封魔场才使你父亲遭此横祸的,她害了你父亲,我原本只是想折磨她,可是你竟然还活着,我帮你杀了她,然后教你修炼之法,你去帮你父亲报仇。”
他说:“我恨你。”
师父说:“恨吧,若是将来你杀了我,也算是给你父亲报仇,你若杀了我,还可以做太元掌门,你若杀不了我,说明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废物。”
阿焰脸上的粉和香灰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他捻了一缕宜人灯的灯芯炼化的,常用这种东西的人若是时时可以见到相见的人,那便还能正常,若是见不到了,势必疯魔。
卫疏风以听天简悄悄进了斗阳宫,南华抱着一个牌位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四周是散落满地的灰烬,想来南华在这里曾掀动过一阵乱局。
南华最讨厌他有礼有度,恭恭敬敬的样子了,简直跟南华自己一模一样,既虚假,又狠毒,骨子里明明流着毒液,却还要装出一副舒朗清嘉的假模样,只要能骗人,他们就开心。
像是阴沟里的毒虫,从臭水烂泥里钻出来,遇到漫步在阳光里的小动物,便想要装着良善的样子去蛰咬一下取乐。
这其实很可怜,南华有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可怜之处,就有多讨厌卫疏风从他身上学到的任何一点言行举止与行事方式。
他希望姜宴的儿子除了样貌,性情上至少要有姜宴的影子,可卫疏风没有,因为他只能从南华身上学到这些。
卫疏风恭敬地拱手道:“师父,弟子来杀你了。”
南华神情依旧是麻木的,像是一场疯魔闹了许久之后便抽走了他所有活力,令他变成了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塑,缭乱而木讷。
卫疏风袖中金丝游出来绕上南华的脖颈,松松垮垮的,他感叹道:“我以往一直想用这个生生勒死你,可我如今又不想太暴露自己,让人说我欺师灭祖,唉,人生大都不能如意啊。”
金丝划过南华的脖颈,割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听天简如同饿了数年的狼一般飞扑了进去,南华的眼神渐渐涣散无光,最后,他唤了声:“阿宴……”
其实他的脑袋里不止有姜宴,可是那香嘛,会无限扩大他不敢面对的事情。
当年联合绞杀姜宴时,他不是也去了吗?却什么也没有做。
那时候他以为太元山的掌门比姜宴重要,事实也是如此,感情与权利摆在一起其实很好取舍,更何况姜宴从未看出他的心思。
可人越是得不到,就越容易有执念,姜宴因为一个更广大的胸怀死在他们这些阴暗之人手中,就更显得与众不同,姜宴死得如同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就更显得他的卑劣,姜宴那样死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更喜欢他了。
那年他立在苦寒香雪地的风雪中看着死不瞑目的姜宴,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若是没了姜宴,做掌门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好像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牌位从他怀中落下来,砸到台阶上,又蹦落到卫疏风脚下。
卫疏风面无表情地捡起那个牌位,仔细看了一会儿,用衣袖轻轻擦拭去南华的指痕与泪水,抱着牌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