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夏天。
彼时,是魏楚楚刚刚结束高考的暑假,她是市里的状元,收了学校的奖励,又要被学校新媒体采访,谈理想和学习经验,还有市里的电视台——总之都是类似的事。
要是在家待着,她不免就要与家长一起应酬、接待来拜访道贺的亲戚,两边说不了几句,就要开始谈魏楚楚的志愿填报,还有她的“人生大事”。
对这个话题,不论他们之间有怎么样的分歧,唯独在反对魏楚楚这里,他们口径一致得令人没法不感到惊奇——好像有什么蠕虫装置被植入了他们大脑里,不断发射波形相同的信号一样。
他们说,女孩子学什么化学?又累,又对身体不好,以后生孩子都有影响。再说了,理科对逻辑思维要求高,女孩子到时候再跟不上。而且,化学也不好就业,女孩子又不好去搞研究,读那么多书,再变成“剩女”就不好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俨然又忘记魏楚楚这个“理科不好”“逻辑思维差”“到时候跟不上”的“女孩子”,刚刚才考出市状元了。
唯一一个赞成的,居然是说:化学专业男生多啊!等以后,楚楚好找男朋友!
魏楚楚被这群人恶心得够呛,借口和朋友一起玩,忙不迭躲了出去。
不过,她其实并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夏天的太阳晒得要死,魏楚楚压着帽子,垂头丧气地在街上晃荡。恍惚之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刚拿了状元后,那几天里的奖励、采访、合影,拉了横幅庆贺的鲜花着锦,都是一场梦了。
再怎么厉害,梦醒了,她还是那个“不行”、“不好”、“跟不上”的女孩。
阳光太晃眼了,手机屏幕也很难看清。魏楚楚在车站牌的阴影里翻着聊天软件,看到名为“梁涟”的联系人发来的道贺信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只回复了一个笑脸,说谢谢。
……该醒了吗?
“学姐——!”
忽然,她听到了好大一个声音。魏楚楚一开始只以为是在叫别人,没想到,又是一声连着一声。
“学姐!学姐!魏楚楚学姐!!”
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然后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你好……!”小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抬头,一张相当稚嫩的脸,魏楚楚估计她大概还是初中生,“魏楚楚学姐!你好!”
魏楚楚茫然地“啊”了一声。
“学姐你好,我叫涂南南,我今年初一!”这个初中生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大声这么说,“老师带我们参观了状元的高中,我在展示栏上看到了你的报纸,你真的好厉害!”
面对这个真诚的赞扬,魏楚楚有点尴尬,她说:“呃……谢谢?”
“学姐,你要学化学吗?”涂南南说,“哇,你好厉害啊!学这么棒的专业!”
看着这个小朋友,魏楚楚哭笑不得道:“你知道化学专业是学什么的吗?”
“化学……实验?还有公式……”初中生冥思苦想着,脸也皱起来了,最终,她摇了摇头,干脆地宣布,“我不知道。总之,学姐想学的,就是最好的专业!”
魏楚楚被她逗笑了。
“学姐,我要好好学习,考和你一样的高中,然后上和你一样的大学。”涂南南非常自豪地宣布,“我也要向学姐这么厉害!我们大学见!”
“……等你上大学,我早就毕业了啊。”魏楚楚无奈道。
“那……”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倒了面前的初中生。她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就以后再见。”
她有点疑惑地望着魏楚楚,“怎么了,学姐?你不开心吗?”
魏楚楚摇摇头。
“你在等车吧。”魏楚楚说,“等几路来着?要是去市中心的话,车是不是要开走了……”
“啊!”初中生猛一回头,果然看到自己在等的那辆公交车,正在缓缓打开车门,“我要走了,学姐!”
“学姐!!”在上车前,她回过头大声说,“以后再见!”
魏楚楚向她摇了摇手,没有回话。
……那天之后,在报志愿截止前的晚上,魏楚楚瞒着家人,将自己的志愿方向从原来的经济改成了化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当天,她与家里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执。
就当她是在做梦好了,当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家。魏楚楚宁可自己永远都不醒过来。
她的大学离家很远,飞机也要半天。假期里,魏楚楚也总待在学校,学生工作、研究、实习,她不大爱回家、去见自己那帮亲戚,但也没法一直不回。
一个假期,魏楚楚去参加了一场自己表姐的婚礼。
婚礼开场,一桌人嘈嘈杂杂,张罗着给她相亲。最好一毕业就结婚!那个老男人夸夸其谈着,他说楚楚啊,你现在已经有点晚了,我看最近的新闻,有什么,在上学时候就把孩子生好了的,等毕业了就结婚,这多好!到时候,你家庭也有了,找份清闲点的工作,考个公务员之类的,也方便照顾家庭!
可不是!他旁边的婶婶也说,要我说啊,楚楚,也怪你爸妈,你说你一个小女孩,光顾着读书了,连男朋友都不找,到时候连婚都结不了,那可怎么办?女孩子,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
像你表姐那样,她说着,你看看,找个好婆家嫁过去,多好?
灯光暗下来,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
穿着长长白婚纱的新娘,被自己西装革履的父亲牵着,交给另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
就像是在宣布所有权的转移一样。一项昂贵的、包装精美的物品,从“父”到“夫”,从一个所有权人、到另一个所有权人。
魏楚楚记得,就在几周前,表姐还在对她们诉苦说,男友不关心自己、喜欢冷暴力,两人关于生育的问题始终没有达成一致,因为婚礼事宜争吵时,还差点动了手。但现在,她还是出现在了这里,被交付给那个老实人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