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竹。”在她蹲在那里、用手扑灭了纸上的火,试图将碎片拼齐时,她听到她的丈夫仿佛是宽容一样的声音,“唉,秀竹,希望你以后能知道,收收心吧。好了……别弄了,吃饭去吧。”
关秀竹蹲在那,久久没有说话。
老妇人作势又要踢她,还是被刘大郎拦住了。
然后,在老妇人的咒骂声里,关秀竹沉默着,怀揣着那些无法再拼成形状的碎片,吃完了一整顿无味的、清汤寡水的晚饭。
夜晚,在她哄睡了儿子后,女儿悄悄向她提起这件事。
“娘。”五岁的招娣问她,“娘,你和奶奶吵架了吗?”
女孩小小的、但已经因为农活而粗糙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指,“奶奶又打你了?”
“嘘,大宝。”关秀竹轻声说,“别吵醒小宝。”
关秀竹习惯于叫女儿大宝,就像是叫儿子小宝那样,但假使这种称呼被婆婆和丈夫听到了,肯定又是一顿责骂。她婆婆说,一个丫头片子,一根草而已,宝什么宝?就是因为她叫得太重了,才叫大胖孙子不来的!
招娣问:“娘?”
“……嗯。”
“他们又不让你画你的图吗?”幼童的声音稚嫩,“娘,我在外头看见奶奶烧什么东西。”
见瞒不过她,关秀竹只好承认说是的。
她伸出手,摸摸招娣的头发:“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别操心了,大宝……再不睡,明早去浇田,该起不来了。”
女童却不听,只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她。
“娘。”招娣说,“衙门的新老爷,不是在发什么……招什么令吗?娘为什么不去呢?”
……招贤令。
肯定是在街上瞎跑的时候,从谁嘴巴里听到的。
关秀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我怎行呢?”她下意识推拒,“我、我只是个女人,又已经是孩子的娘了,一直做农活……我怎么行呢?”
招娣问:“为什么不行?”
“我……”
“娘可厉害呢!娘发明的大车,多气派啊!”
关秀竹一时语塞,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缘由,却潜意识里想要否定。
“娘……娘是女人,”关秀珠说,“女人是做不了什么事的。那些事,都是男人才做得的。”
“可是,”招娣天真地说,“我看那些老爷们,也都是女人呢!那天衙门里坐着的,是个可小的姊姊。娘不知道吗?”
“我……我不行。”关秀竹只是摇头,否认说,“娘不行的,大宝。娘肯定不行。”
好容易将这件事应付过去,将女儿哄睡着了,关秀竹却仍然心神不宁。
她仰躺在铺着薄薄床褥的硬板床上,一味盯着眼前的昏暗。
明明心里知道自己是不行的,知道自己应该务本分、应该忘记那些东西,应该让那些图纸和幻想都随着灰烬散去,关秀竹却仍然忍不住想。
她想到女儿的童言无忌,想到自己在很久、很久之前的闺中,曾经有过的那些梦想,却也想到压在肩上的担子,一家六口人,一块贫瘠的土地。
……在闺中时,她也曾经梦想过的。想像自己会成为战国时李太守那样的人物,想像自己所画出的那些巨大的木制机器运转,轰鸣着、向无数的土地带去肥沃与富饶。
但是,梦终究只是一个梦。
“……我不行的。”关秀竹喃喃着,说服自己,“我做不到。”
她摸摸怀里的那些碎片,最终决定把这些烟火燎烧的残片扔掉,刚轻手轻脚地下床、想推开屋子的木门,便听到外面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婆婆,婆婆和丈夫正在谈着什么。
刘大郎的声音说:“招娣……是不是还……”
“现在……就……值钱……”
而婆婆的声音这样说着。
……这些只言片语,让关秀珠的心脏绞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