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妇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农户妇女,但看她的谈吐姿态,应该是读过书的。她虽然十分迟疑,好像对自己的能力并不非常确信,但还是完整而流畅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家父是秀才,小民在闺中时,也读过几本书,独独倾心于木工、器具这些奇技淫巧,”妇人说着,“平日里,小民也设想过些类似的玩意……”
涂南南眼睛“唰”就亮了。
她站起身,尽力让自己别太激动、再吓着了来人:“姑娘的作品,某是否有幸一观?”
妇人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她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摞散乱破损的草纸,将它们放在了桌上。
那是些纸张的碎片,布满燎烧和撕扯的痕迹,只隐约还看得见上面一些炭笔描的、细细的标尺和注解。
“……小民的外子,不赞成小民画这些东西。这些是小民的手稿……被他们尽数烧去了。”妇人说,声音也揪紧了。
她本就不很自信,说着,声音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惶恐,“如果——如果贵人愿意信我的话,只需要给小民半天、不,几个时辰,小民……”
涂南南忽然说:“这是筒车吗?”
妇人一怔:“……诶?”
“这里,”涂南南伸出手,虚虚指向一块碎片,“这里的轴承。看起来像是筒车……不过,那些是帆吗?姑娘这些叶片,是做什么用的?”
“是……是高转筒车。这里是风车的部分,底下是平轮,用□□带动筒车,”妇人说,一开始还很紧张,说着说着,她渐入佳境,声音也舒展起来,“这样的设计,是想用风力替代人力或者畜力,我设计过几个版本,改动过□□的位置和大小,这样应该是效率最高的,但还没有实物试验过……”
涂南南点着头,抚掌大赞:“好!太好了!在此之外,姑娘还有没有其他构想?”
“……有。”妇人说,被从自己的发明中唤醒后,那种不自信和迟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声音也不再那么高昂,“是……是一种攻城车。但是,我、小民还没……”
“没事,没事,这不要紧!”涂南南诚恳地说,“非常好,不瞒姑娘说,阿古城如今百废待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姑娘这样的人才!”
她从桌前走开,对妇人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涂扶摇,是烈火军的军师。这位是烈火军的主将,俟里乌将军,也是如今阿古城的郡守。”她笑,“不知姑娘的名姓?”
“小民、小民刘关氏……”妇人下意识回答,然后从涂南南的笑弯弯的眼睛里意识到,对方所期待的并不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犹豫着,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关秀竹。”
涂南南笑:“关姑娘,现在天已经晚了,不妨在府中歇下?余下的我们明日再详谈?”
“我……”
“关姑娘。”俟里乌忽然出声了,“你可是有什么为难?”
关秀竹迟疑片刻,还是将自己家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番。
“小民……我不太放心女儿独自在家。”她说,“不知道能否让我回去看顾,等白天再来……”
俟里乌说:“我派几个军士过去,你把女儿接出来吧。”
涂南南却忽然想到:“关姑娘可有想过要和离吗?”
关秀竹面露惊诧:“和……和离?”
“是的。”涂南南说,“我们正在筹备修订婚法,如果姑娘愿意的话,正可以作为我们的第一例推出去,当然,不愿意也没什么。姑娘今天先把女儿接出来,两个人好好安置,如何?”
虽然神情惊异,关秀竹倒也没有立刻拒绝。她答应了下来,便带着人回家去接女儿了。
那一沓草稿还留在桌上,涂南南一张张看着、试图把它们拼合起来。一台由立式风车和高转筒车结合的巨大机械逐渐出现。
“阿书,”她盯着关秀竹离开的方向,馋得牙痒痒,“什么时候才能让关姑娘开始工作呢?明天行不行?”
“书”笑她:“你悠着点,再把人家吓跑了。”
涂南南撇撇嘴:“知道啦。”
“军师,”俟里乌笑说,“我们什么时候修订婚法了?我都不知道。”
“现在。”涂南南厚着脸皮承认,“突然想到了,正准备修呢。”
“……真是。”俟里乌笑,“不过,军师,这方面估计还有得磨——不如,我们先把书院的事敲定下来?正好也等关姑娘回来……”
那天夜里,关秀竹与刘家人起了多大的冲突不必提,女儿是被她好端端地带回来了。
据跟着同去的烈火军兵说,关秀竹原本还有些畏缩小心,只想着赶紧接走女儿了事,看丈夫和婆婆一直拽着女儿的胳膊不让走、说着什么妇的一类的话,还把女儿扯得哭起来之后,她也忍不住火了。
她不但抄起扫帚把刘大郎劈头盖脸揍了一顿,还把那个贫穷的家里仅有的桌椅、锅碗也砸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