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打量和注视中当,涂南南松松牵着缰绳,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前行。
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下意识地往那方向看去,只看到酒楼二层一扇打开的窗。有个黑发黑眼的呼允姑娘的面容在其后一闪而过,便看不见了。
俟里乌侧过头:“军师?”
涂南南摇摇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回应:“没什么。”
这一段插曲后,她们先是安置好军队,她二人便直奔王宫而去,面见大卢的草原王。
空旷豪奢的大殿正中央,那坐在王位上,面目和神情仍保有旧时威严,身体却由于病痛和衰老而削瘦、因为坐态而显得佝偻的老人,就是涂南南曾经的和亲对象——草原王,吉尔坦·阿勒格。
他曾是东陈最大的威胁,草原唯一的君主、最强大的人。
但如今,每个看到阿勒格的人都会意识到,他已经老了。
在拜见之后,俟里乌奉上冶铁技术,也领得来自草原王的封赏。又寒暄了一阵,才到了她们准备的重头戏:俟里乌的身世。
——她所拿出的,是一枚沾满干涸血污、纹样复杂的金章。
俟里乌掏出金章,口中只称这枚印章是她养父母交给她的,说是来自她的襁褓之中。长大后,她才知道上面的纹样与王室有关,就是不知道来历究竟如何……
大卢王道:“你……你将这金章拿来,让本王仔细看看。”
俟里乌便奉上这枚印章。
大卢王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印章,手指微微颤抖。
——略有中风?涂南南暗自猜测着。
终于,他向涂南南侧目,开口道:“这——”
“不碍事,王上。”俟里乌道,“她是臣的亲信。”
得到这样的回答,大卢王也只好不去管还站在一旁的涂南南。
然后他几步走下王位,激动地说:“……你乃是本王的女儿啊!”
“什么!”俟里乌也适宜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臣——”
三两句解释了这金章的来历后,大卢王恳切地握住了俟里乌的手,而俟里乌也跪了下来,哭着行了儿女的礼节。
这时,大卢王便俯下身,垂泪与她拥抱。
——俨然一幅失散的父女终于久别重逢,一时情难自禁、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
至于俟里乌母亲汉族逃奴的身份,这一场父慈女孝的戏中,没有一个人提起。
说来也奇怪,她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俟里乌的母亲在与友人流亡时即便那么憎恨大卢的王室、那么贫穷,也从未想过要当掉这枚金章,而是将其留给了自己的女儿,让她好好保管、不要丢掉。
也许是在那时她就意料到,自己还懵懵懂懂的女儿注定不是常人,注定有无法满足的野心和欲望,不会心安于平常的温饱和富足,而将会有一段不平的人生。
涂南南竖在一旁,保持着垂头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根本不在这里。
等到两个人终于觉得哭够了,才又议起正事来。
简而言之,就是要恢复俟里乌为尊王女,顺位按年龄在最后一位,也封她大将军,赐给她财产、士兵、封地。而作为交换,俟里乌则要保护大卢王,防止他的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意图谋反。
说到底,大卢王根本不在意俟里乌是否真的是自己的血脉,毕竟他不会要俟里乌继承自己的王位,这枚金章带来的身份,对他就已经足够了。
这其实很有趣。
假使俟里乌是个男人,她如今正值壮年,论起势力比起大卢王的三个儿子只强不弱,她找到大卢王、声称自己是他的血脉,只会让自己成为大卢王最为忌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