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天起，那位韦伯伯不见了，他们离开了居住已久的小镇，去了好多好多地方。
有时是在繁华的仙都，有时是在破败的村落，甚至农家的庭院，或者一望无际的田垄……
那些地方各不相同，但都有和他一样生病的人。
一开始，一命先生写药方，他就扒在边上看；后来他学会写字了，便由一命先生念，他来写；再后来，握笔的手指修长了，纸笺上的字迹成熟了，给人看病开药方的那个人，就成了他……
又一张药方写完，他站在病梅馆的诊桌后面，抬起头，看着瓶中那一枝开花的病梅。泥盘街上一片喧嚷，有人在外面肆无忌惮地喊：“泥菩萨，泥菩萨！快出来喝酒！”
他走到门外一看，便看见金不换与周满站在来往熙攘的人群里，冲他挥着手笑。
于是他抬步要向他们走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条森然可怖的白骨巨蛇出现在两人身后，空洞的眼眶里却有两只血红的竖瞳，一下子扑了过来。
他伸出手去想拉他们，脚下的地面却忽然陷落。
深渊仿佛无底！
他无法抓住任何东西，在心里面喊：“救我，谁能救救我——”
然而世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下将天际照亮，却变作义庄里那盏摇晃的长明灯。前面那尊被风雨侵蚀的神像，就那样立在昏暗的光晕里，面目模糊地俯视着他……
直到又听见有人喊：“菩萨？”
他一下醒了过来，慢慢睁开眼，那令他生厌的神佛的脸消失不见，叠上来将其取代的，是一张生动的、充满了惊喜的脸。
远山长眉如黛，含着两汪春泉般的眼，白皙的皮肤好似夜里绽放的优昙，本像山间青竹翠柏，自有一股清凛之气，但或许是因见他醒了，唇畔已忽绽出几分粲然的笑意。
王恕倒是一眼看见了。
周满见一命先生半晌没说话，却是有些奇怪：“一命先生？”
可没想到，外面天才放亮，便见他眼帘微动，似乎要醒。
金不换连薄毯都来不及揭下，也跟着凑到后面看，开口便问：“人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吧？”
一命先生怔怔的，脸上露出一股浓浓的悲色，却并不说话。
然而仅仅是下一刻，王恕腕上那一道灰红的血线便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金不换面色瞬间一变：“怎么可能？”
她还记得上回遇袭后王恕重回学宫时，气色也比之前好上不少，心中于是定了几分，并未起疑。
一命先生按住腕脉，只觉脉象完全平稳下来，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力。
王恕轻咳一声，淡淡笑道：“没事了。只是长生戒威力太甚，我强行驱使，受了些反噬，脱力昏迷罢了。但我提前服了三枚夺天丹，没有大碍。”
周满一时实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心中有一种极重的情绪滋长起来。
一命先生靠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在打盹，闻言几乎立时惊醒，睁开了眼睛。
她顿了顿，才笑一声，续道：“何况青帝天印，用一道少一道，拿来对付陈仲平这样的人，实在有些浪费了。”
周满抬眸打量王恕，只见他人醒来之后，气色的确好了不少，微微笑着时，眼底还有一层温润聚拢的神光，倒好像更甚于以往。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隆的巨大水声，紧接着就听见泥盘街上传来一片哭喊的声音：“涨水了，快跑！涨水了——”
王恕恍惚，脑袋钝重，喉咙沙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