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赶巧,三日前余良出建康城门时,陈恬恰好在城南巡视,彼时二人还客气地交谈了几句。
因老端王妃与余良夫人皆是江州人士,往前在建康城时二位便颇有交情,可近几月来,老王妃又羡慕又抱怨地说了几次,余夫人潇洒至极,这一回江州避暑便久久不回。
所以,三日前,一向孝顺的陈恬还刻意问了余良一句“不知余夫人何时回来,能与家母共叙?”,彼时余良面色便有些僵硬,他那时只认为自己冒昧了,此刻再回想此事,便不得不怀疑——莫不成,余良是早有打算,才遣妻儿去了江州的?
陈恬沉目思索。
这时候,去打探物资去处的漠九到达端王府大门。
陈恬瞥见后叫他进来。
“主子,那药肆的药材分了四批运送,去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奴虽最大的一车,去了南城门,出城后走的小道,方向是永世县。奴刺穿了其中一个麻袋,其中装的是这个。”漠九朝二人道,说着话递出了手中东西。
扶萱和陈恬皆是双眸一凛。
是三七!
它治疗内伤出血、瘀血外,还擅治疗跌打、金刃等外伤引起的瘀血肿痛,具有消肿、散瘀、止痛的功效,是中医伤科药物中的首选。
事已至此,陈恬再不敢一分侥幸。据他所知,那永世县驻扎有一只余家部曲。
陈恬本也颇为锋利的面上此刻收敛起了和煦笑意,看了扶萱一眼,召来身后不远的下属,递出禁军令牌,严声道:“执本王令,立刻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下属得令走后,陈恬命人牵来马匹,问扶萱:“扶伯可在府中?”
扶萱点头,“应是在的”。
今日朝臣休沐,她今日离府时,扶以言正在书房。
见陈恬大步朝下人牵来的马匹迈步,心知她这是去找可以调用五兵将士的父亲,扶萱连忙请求道:“我没别的要求,我要去城楼等我阿父回来!”
“你……”
见她泪眼汪汪,想及往前在荆州,多次出征凯旋,城楼上那一袭红衣次次都挥着手臂欢呼雀跃,陈恬要拒绝的话骤然卡在喉中。
如今伯母已不在,想必她更是对伯父牵挂。
这不算什么困难的要求,陈恬遂就应下。
太和四年的十月,注定是要被记入史册的一个月,因为,在此期间,建康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在建康城附近揭竿而起!
起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梁太宰,余家家主,余良。
一夜之间,京畿九县沦陷了六个县,建康城被余良用合围之势,团团包围住。
而更让人意外的,乃是这建康城内配合他的人,是当朝太子陈逾。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自然了,这也是事件结束之后众人才知道的事情。
事情发生之日乃是上朝之日。
这日,晨时,秋日的一片黑暗寂静之中,本是该上朝的众臣已全数照常进了宫,候在了两仪殿外。
然而他们等了又等,上朝的时辰早就过去,也不见穆安帝出现,甚至其身边的内侍也未曾现身。众人一直眼巴巴等到午后,才有皇宫侍卫前来通知他们进殿。而进了殿后,殿门一关,一群人被关在里头,殿外已被皇宫侍卫团团围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再是迟钝,也嗅出了变天的气息来。
王、谢、张等几家臣工沉脸思考。
能搞出这般动静的,这大梁也就这几家人,怕不是哪家见不惯这皇位上的那位,这才要动手逼宫罢。
谢湛早在进宫之后便察觉出气氛的诡异,他极快地跟去谢渊身旁做了提醒后,便借更衣的当口,同周阅默契地一起离了臣工,从两仪殿溜出,前往穆安帝的寝宫。
与他们相似行动的,还有几个敏锐的武将。
烟色弥漫,阵雨敲窗。
穆安帝被困于姜晓所在的晨颐殿。
谁也不曾料到,穆安帝在姜淑妃处歇息了一宿,翌日便被门外的侍卫禁足在了殿中。
穆安帝沉脸坐在主殿主座上,下首殿中间,来来回回不安地走动的,是从未见过这种像要变天的骇人架势的姜晓。
她眼泪汪汪地沉默着,忧心着自己那不足百日的儿子的安危。
一般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就是人们回忆往昔岁月,最思念亲人的时候。
殿内一片寂静中,姜晓心里便将姜家所有的亲人都念叨了一遍,想起最是疼爱她的祖母,又想起身世坎坷的祖母给过她的许多谆谆教诲。
她见穆安帝沉脸不言不语,又看了看门外纹丝不动包围他们的侍卫,到底还是起了身,几步走到穆安帝身前,蹲下身,扑进穆安帝怀里。
“陛下,妾身祖母常说‘天无绝人之路’,您是天子,自有菩萨保佑,莫要再忧心,吃些糕点罢。”
见她怕成浑身发颤还上前安慰自己,穆安帝沉肃的脸上表情微动,问道:“当初你真去了鸾坤宫逼了她?”
姜晓早就料到会有被他逼问的这一日,自然心里有所准备,她即刻仗势自个年纪小的优势,“呜”一声哭了起来。
她抽噎着道:“陛下,您不能只听太子一人之言啊!晓儿当时是去见了皇后,但不过是气不过她朝晓儿下药,去问她几句话罢了。晓儿知错了,就不该去鸾坤宫的,可晓儿是有血有肉之躯,实在忍不住情绪啊。皇后自缢故去,哪能就因晓儿几句话啊……呜……”
彼时皇后被禁足,但穆安帝也未曾下令不允许别的嫔妃探望,姜晓自然是抓住了这一点。
既然穆安帝都睁只眼闭只眼,那她真的去辱骂讽刺皇后,又如何?不都是他默许的么?
穆安帝沉吟不语。
他精心栽培的好儿子,寄以厚望的好太子,如今已经将他软禁在此。
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姜淑嫔逼死其母后的话,不过也是,为他的造反找借口罢了。
彼时余皇后的身体情况他不是不清楚,几近病入膏肓,当下再将其死因怪罪在一个嫔妃头上,自是有些牵强,穆安帝终是伸了手,搂住了梨花带雨的姜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