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来不是我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有一次,我走在路上,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男的,突然停了自行车,回头看我,那是个盛夏的中午,但他的眼神让我打了个冷战。还有一次,我在一位朋友家中碰到了她的弟弟,一见之下,我就再也不敢去她的家了。
我是个胆小的人,天生如此。从三岁起,看电视都是站在门边,一遇可怕之处(就是动画片中大灰狼之类的动物,大鼻子的巫婆,长脸的后妈等等出现时),我立刻夺门而出,在厅里等着,一个劲儿地问:过去了吗?小时候晚上一进屋,就先看床底下。我爸拿着长柄扫帚当着我的面把床下面扫一遍,证明没有妖怪躲在那里。有一次,见到一个蜘蛛爬进了我的鞋里,我大哭,再也不敢穿那双鞋了。平生,我就没有看过恐怖片。
从小我就听多少人对我父母说:“这孩子胆子太小,你们得让她锻炼锻炼。”但我的爸爸一向理直气壮地说:“胆小怎么了?这是安全命,ri后不会惹事生非。”他是典型的护犊子,我妈在这一点上,有过之无不及。每当我听了这样的话,我爸就总在人家走了以后对我说不要为此惭愧。他曾反复告诉我,我所有的品质都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等我慢慢长大,害怕的事就会越来越少。如果我想改进,也应对自己像对朋友那样,温和地提个建议,听不听都没关系。
我长大,发现我害怕的事并没有所谓的减少,只不过不同而已。当然我不会再怕动画片里的反面人物,我也不会总往床下看(极偶尔),但我会担心别的事情。比如,我那位是不是真的不会变了?(答案:是。)比如,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不要孩子会不会太晚了?(答案:不知道。)
虽然胆小如鼠,因为从小被我父母娇惯,我倒没觉得什么自卑。我对我胆小的事实一向供认不讳,并以此得到了许多人的谅解和偏袒。
我从来没觉得胆小是件好事,直到我有一次去了加拿大,到一处滑雪圣地去学滑雪。我的技术低劣,只好在那个平缓的兔子坡上来回上下。就是那一天,那个滑雪点出了人命。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女白领,挑战最陡险的黑sè钻石级的主峰雪道,不幸失足,直坠一百多米,头触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场殒命,据说现场血肉模糊,人人掩面。
那天,我们在一片救护车、jing车和新闻车的夹道中离开了滑雪区。次ri报纸上的头条就是这件新闻。死去的女子是典型的白人美女,在银行给极富有的客户办理财。她的未婚夫是个大帅哥,她的父母还很年轻……
我感慨,终于相信了我爸爸的话,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有恐惧。恐惧不是人xing的弱点,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朋友。这个朋友会告知我们危险,会让我们有机会思考,权衡利弊,不至于去干傻事。从此,我的胆小有了深刻坚实形而上的理论依据。
那以后,我对我害怕的事情就会多几分注意,想弄清楚这是因为我天xing的软弱呢还是因为其中真的有危险。如果你觉得我有异感,我就肯定能知道答案,那么我告诉你,不是。我发现,我根本弄不清楚是哪种情况,只好谨小慎微,结果就变得更胆小。好在我爸妈从不在意,我的那位也没抱怨过,我可以说是个恬然自适的胆小鬼,活在自己的壳里。
那个人的眼神让我害怕,我低头想着这个问题,走在府中就没有东张西望。那个在街上看了我一眼的人,我因及时逃上了一辆计程车,就没了后话。但那位同学的弟弟,ri后纠结了两个人,持刀去绑架我那位同学的外籍丈夫,被保安抓住交给了公安,后来被判了一年。所以过往的经验证明至少我的直觉有50%的正确可能xing——别信这种统计,取的样本应该是两三千次,结论才有几分可靠……这两个人不知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到了厅前,人们早传报了进去,我一进门,看见一位中年人,儒士打扮,对着门站在书案边。他一身青衣,虽是简单,但布料细致,剪裁十分合体。他的身材挺立修长,面容清癯,英俊犹存,眼睛狭长,神sè严肃而慈悲。我知道这就是太傅,那小姐的爹了,心中多少有些意外。我觉得这样的高位之臣,本该有些傲慢和自得,至少该比较肥胖。但我对他的感觉是一阵怜悯。他胸中有许多沉重的东西,可在那些负担的核心,却是一片空虚。
我忙离开了杏花的扶持,走上前,按杏花所说,叫了声“爹”。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悲伤,想起了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他们对我溺爱无度,不知道这里的小姐去了,会不会对他们好。我怎么希望她对我的父母,我就该怎么对她的父亲。方才的害怕,也让我非常想有个家,不觉中动了感情,说道:“您的女儿不懂事,没有体会爹的苦衷,请爹千万不要在意。”
他闻言大张双目瞪着我,惊讶中搀着悲喜,张了口半晌,终于叫了声:“洁儿……”我感到了他心中酸楚,更深施了一礼说:“我今晨酒醒后,前事俱忘。我已忘记了武功骑术,书画琴棋,现在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了。不知您是否能容我留在身边?若您不觉得我还是您的女儿,请您容我离去。若是您让我留在这里,从今起,我定为您分担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