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的手指虚虚悬在半空中。
许倚寒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别删好友。”
员工松了口气,早有准备地将手指挪开。
他就知道，按照许倚寒的性格，不可能让投诚的间谍这么难堪的。
短暂地和许倚寒相处了几天,员工自觉对许倚寒有了几分了解。
他觉得许倚寒是个非常好脾气的女明星,虽然看起来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冷样子，实际上是个心软的人。
“估计她会让我换一种方式,更好地和前老板断绝联系吧。”员工胡思乱想着,还忍不住揣测,“说不定她还会给我一些精神补偿什么的？毕竟她人傻钱多。”
只可惜,员工对于许倚寒的了解，明显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深刻。
许倚寒制止了员工删除好友的动作后，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他。
被许倚寒漆黑的双眸盯得有些发慌，员工轻咳一声,试探性地询问：“老板,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许倚寒回答，“我只是在想，你嘴上说着愿意从此老老实实做我的人,但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没料到许倚寒会突然说出对他的怀疑，员工愣了几秒,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倾诉衷肠。
“老板，我原本对你是没有什么归属感的，但是在公司和同事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体验到十分良性的环境后,我的整颗心都已经属于公司了。”明明许倚寒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但员工却莫名地觉得心里发慌,他深吸一口气，“我肯定是愿意老老实实地做老板你的员工的。”
“是吗？”许倚寒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
见员工还想做出长篇大论的辩解，甚至把“删除好友”的事情重新拿出来讲述。
许倚寒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如果你真心想要在公司好好待着，也不是不可以。”许倚寒顿了下，“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你和别的员工一样，清清白白地享受着公司的福利待遇。”
听到许倚寒的这句话，员工心头一喜。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得意。
他就知道，许倚寒本质上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老板。
看起来很威风，实际上连辞退员工都不忍心。
员工勾起嘴角，越发肆意地挺直腰板。
许倚寒好像没发现员工明显的小动作一样，她用右手的指节缓慢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既然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和前面的公司半点瓜葛都没有……”许倚寒拖长声音，“那我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员工没有犹豫，立刻答应：“好的！老板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做！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愿意！”
“噗。”许倚寒被他英勇就义般的表情逗笑了，“不用担心，我怎么可能让你赴汤蹈火。”
下一秒，许倚寒正色，将她的想法说出口。
“我想让你……”
“做个碟中谍。”
“啊？”刚听到“碟中谍”三个字的时候，员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许倚寒仍淡定地望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眸里带几分员工自以为的温柔：“碟中谍。”
“你来我的公司当间谍，刺探我的情报和技术，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吧？”许倚寒详细地解释情况，“是你们公司领导或者高层提出的要求。”
员工愣了几秒，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所以，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不能原谅你背后的前公司。”许倚寒微微换了个姿势，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侧头撑住脸颊，凝视着员工，“而且你也想
要将功补过，给我做出写贡献，弥补对我的谎言吧？”
“……”员工很想说“我不想”。
但他抬起头，鬼使神差地望进许倚寒的眼底。
然后被里面隐含着的冷漠和嗤笑吓得屁滚尿流。
“好、好的。”员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老板放心，我肯定会做到。”
得到员工肯定的答复，许倚寒重新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
说完这句话，许倚寒站起身，轻轻拍拍员工的肩膀：“具体的事项，我一会儿会让你的上司告诉你，你按照我们的要求，争取把你前公司的机密套出来，交给我。懂吗？”
员工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沫，因为畏惧，暂时性地失声了。
他只能用力地点头。
“好。”许倚寒满意，“你先回办公室吧，我还有事和其他人说。”
员工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他推开大办公室门的时候，无数双眼睛一致地望向他。
“你怎么了？”
“脸色感觉有点差啊。”
“你和老板聊了什么东西？好像很重要的样子，我们能知道吗？”
办公室众人八卦地询问着前因后果。
员工厌烦地挥挥手：“别说了，认真工作吧。”
他说着，沉郁地坐到办公椅上，对着面前的全套高价设备发呆。
倒没什么不甘心，就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如影随形。
“以后要好好工作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处于颓废状态的员工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用力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别想那么多，现在我是寒冰公司的人，只要好好工作，老板就不会对我怎么样。”
“而且她不仅不会对我怎么样，还会给我很多福利，给我涨工资。”
小声地默念着这些内容，员工很快自我洗脑完毕。
他重新将双手搭在键盘上，打开了工作软件。
却发现工作软件上，收到了好几条私信消息。
“寒冰公司”使用的是统一的办公软件，只有上班的时候才会统一登录软件，他们平时使用的微信上，都没有同事的联系方式。
员工刚打开办公软件，就发现有好几个同事给他发来了私聊。
而私聊内容，和工作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你刚才主动和老板去隔壁办公室，说的是什么啊？”
“呃，你是不是去找老板说清楚事情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你坦白了？”
有些同事不敢将话直白地讲出来，就拐弯抹角地询问“你们具体聊的什么”、“是不是什么危险话题”。
还有些同事，过分直接，干脆地询问“是不是坦白了”。
看到这些询问，员工的心微微一沉。
在大办公室里待了几天，虽然员工很少和同事们大幅度地互动，多是正常地进行人际交往。
但他也成功发现了藏匿在正常同事的某几位不正常人。
明显拥有着和他相同的使命。
“不知道老板有没有看出他们的问题？”员工忍不住猜测，“如果知道了，她会不会有一定的处理方法？或者说……是因为比较自信，所以打算放任了？”
心里想着五花八门的东西，员工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回复同事们的消息。
“还好。”
“就是和老板聊了下后续的工作。”
“坦白？我的确和老板坦白了，坦白我想一心给公司效力。”
对于同事们的追问，员工装作一无所知，单纯地给出回答。
如果真的是普通的同事
，虽然会觉得员工给出的回复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但如果是心怀鬼胎的同事，便能够从员工给出的寥寥几个字中，看出他的做法。
他已经决定放弃原本的间谍工作，老老实实地跟着许倚寒工作了。
有个同为间谍的同事很是心动，他仔细地看完员工的回答，踌躇了几秒，继续询问：“老板是什么反应？”
员工的眼睛微微亮了下。
他迫不及待地回答：“老板人特别好，听我和她聊完对未来公司发展的想法后，连着夸了我好几句，说让我努力工作，只要认真工作，给公司给出贡献，不管什么她都不在乎。”
对面人看到员工的这句回答，果然意动了。
不远处，一个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我也想和老板聊聊工作。行吗？”
员工目送着男人走进隔壁办公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男人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发愁，员工心头的郁闷竟然诡异地消失了。
他露出个笑容，点开工作软件，开始接受同事发来的文件。
打算好好地工作，给许倚寒展示出他的用处。
男人面色凝重地回到座位前，长舒一口气，坐回到工作椅上。
过了十几秒，员工收到了男人发来的私信。
“谢了。”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员工盯着看了会儿，又侧过头望向男人的表情。
发现男人虽然一直紧抿着嘴唇，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有股“我终于不用当间谍了”的痛快感。
估计许倚寒也给他提出了类似的要求吧。
员工想着。
有他们两个前后去找许倚寒私下聊天，而且看样子并未被辞退。
办公室里的某几位间谍，开始蠢蠢欲动。
陆陆续续的，又有两个人去找了许倚寒，然后满腹心思地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
不过就算眼神凝重，但他们的姿态明显都轻松了很多，有个同事甚至还开始笑着工作。
“看起来聊得还可以？”员工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他们的表情，在心里嘀咕着，“难道许倚寒对他们比较好，没有给他们安排工作？”
但工作软件传来的消息声，无情地掀开了真相。
“老板有没有要求你额外做事？”
“我和老板坦白情况了，老板让我将功补过，你是不是也同样？”
“我同意老板提出的要求了，但是有点不安。老板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要求吧？”
陆续到来的私聊，让员工彻底放下心来。
在知道自己没有被特殊对待后，员工松了口气，莫名地开始替许倚寒着想。
“老板对我们已经很好了，”他用力地敲着键盘，啪嗒啪嗒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要是别的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估计早就把我们挂出来通报批评了。老板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就应该听话。毕竟这么好的工作条件，你还能去哪里找？”
员工的劝说，明显起了作用。
原本踌躇不安的几人，都逐渐冷静下来。
但还是有个同事惴惴不安。
他询问员工：“老板和我说，她早就知道我的情况了。你觉得她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这个问题，一下子难倒了员工。
是啊，许倚寒笑意盈盈地说“我早就知道了”，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临时起意吓人？
之前在办公室里，员工被许倚寒的这句话吓得魂不守舍，根本没有多想。
而现在，他的心态逐渐平稳下来，再回忆许倚寒当时的语气和神态，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
咕。
“我也不知道啊。”员工犹豫着回答，“我觉得可能是场面话。老板平时都忙着工作和录节目，哪有时间观察我们？”
“说不定办公室里有老板的人，在帮老板盯着呢？”对面的同事仍然不安。
提到办公室的同事，员工却突然淡定下来：“你别想太多，办公室里的这些人，我全都观察过一遍，那几个管事的根本就不像是能看出我们身份的样子。”
“估计老板说这话，就是想诈一诈我们。被诈出来了，也说明我们心理不够强大。比如战战兢兢地待在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身份，还不如把一切都讲出来求个心安。”
虽然有些不甘，但事情已经发生，开弓没有回头箭。
员工很快想到了合适的话术，很好地安慰了对面的同事和自己。
等到他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
许倚寒突然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神色淡淡地扫视着办公室内的情景。
员工被许倚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对话框最小化。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用再在许倚寒面前躲躲藏藏了。
他松了口气，嘴角莫名地勾起了一抹笑意，放心地把对话框重新调整出来。
“其实坦白从宽也挺好的。”员工忍不住想着。
另一边，许倚寒慢吞吞地开口：“还有人想和我私下聊聊吗？我明天就忙起来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不能来公司了。有什么想和我亲自说的事情，现在还来得及。”
她的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对视，有些人犹犹豫豫地捏紧了手指，有些人一咬牙，站起身来：“老板，我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你。”
员工坐在角落里，他的工作位置很好，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办公室的情况，甚至稍微调整下角度，就能将办公室内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看起来许倚寒是真的不知道谁有问题，之前是在炸鱼。”员工分析了会儿，得出结论，“现在起身找她闲聊的，都是没问题的人。那些有问题的，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低头工作呢。”
办公室内的气氛热热闹闹，众人争先恐后地和许倚寒进隔壁办公室，聊起了有关技术的问题。
但也有不少人选择了沉默着工作。
员工打量了下，发现还潜伏着的间谍们，都保持缄默。
“不知道许倚寒能不能发现他们。”员工琢磨着，“要不我去找老板，给她卖个好？”
既然已经投诚，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碟中谍不好当，但举报同事有问题，可比当碟中谍套话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员工蠢蠢欲动。
不过他暂时将心头的想法按捺下来，打算等许倚寒和同事们聊天正经工作，再和她说这件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许倚寒终于结束了和最后一位同事的畅聊。
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和她聊完的女员工兴高采烈地回到座位上。
许倚寒轻轻依靠着门框，打量着办公室内的情景。
“还有人要找我聊聊吗？”她再度询问。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员工捏紧拳头，想要起身。
可许倚寒却突然开口，点了个人名：“你出来下，我和你聊聊最近的工作。”
当许倚寒轻快地将人名念出来的时候，员工和被点到名的人都呆住了。
因为她点到的，正是间谍之一。
员工原本笃定的想法，再度动摇。
“难道老板真的知道谁有问题？”员工有些不安，“还是说，她只是想把所有人都叫出去聊一聊，鼓励一下？”
被许倚
寒点到名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他在办公室内的存在感极低，工作状态也不错，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摆烂得非常明显。
男人有些慌张地挪动脚步，几乎是蠕动到许倚寒身边。
然后他苍白着面色，看向许倚寒：“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手头的工作还没跑完……”
“就简单聊聊。”许倚寒淡定地笑了下，转身往隔壁办公室走去。
男人站在原地，踌躇了很久，还是跟上了许倚寒的脚步。
等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隔壁办公室门口，员工才收回打量的目光，疑惑地低下头。
暗自思忖。
“许倚寒到底是发现了端倪，所以叫他过去的，还是单纯叫了个人？”员工越想越觉得奇怪，“但是许倚寒叫人的话，怎么会从他叫起？办公室里还有那么多人，甚至有个染了一头红头发，特别醒目的……许倚寒不叫他们，反倒是叫了最低调最普通的一个。”
他满心疑惑。
而相较于之前许倚寒和人聊天时的速度，这位男同事，未免在隔壁办公室里待得太久了……
员工默默地掐着表，一面和工作软件对面的同事聊天，一面时不时地扫一眼电脑屏幕左下角。
“你说，老板叫他过去，究竟是想做什么啊？”工作软件另一端同事，小心翼翼地敲着键盘询问，“我感觉怪怪的……他做事一向不好不坏，平时在办公室里都是半个透明人，要不是我坐在他身边，根本注意不到他……老板怎么会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员工望着屏幕上蹦出来的询问，心不在焉地缓慢点按键盘：“不知道啊。等等看吧。”
对面的同事知道应该“等等”，但他还是忍耐不住心头的好奇：“老板和我说她知道我们情况的时候，我真的快要被当场吓得晕过去了。不过现在看，老板也不一定全都知道。”
“要是全都知道的话，她接下来要离开这么久，肯定要把有问题却不主动说的这些人全都辞退吧？”同事自我代入到许倚寒的身份，开始分析，“毕竟接下来老板要去参加节目，在岛上待好几个月。这几个月时间，虚拟歌姬的研发工作肯定会到核心阶段。要是还有间谍在公司闹事或者贩卖情报，造成的影响可就大了。”
员工扫着同事发来的长篇大论，同时不停打量着时间：“嗯。”
同事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隔壁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他立刻抬起头，迫不及待地打量门口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