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风月楼,宋华坤的大马仔正在电梯外恭候,客套了几句,引领我们直接进包房,百闻不如一见,香港的黑老大确实挺油的,不是长相,是骨头,眉梢眼角透着世故与圆滑,很能算计,宋华坤是个三白眼,配上两撇胡子,奸佞之相,他搂着穿虎皮裙的年轻女人坐在沙发,灯光时隐时现,洒落在他敞开的衣领,一大片胸毛。
他看到张世豪露面儿立刻站了起来,两人握手,他暴齿大笑后槽牙金光闪闪,阔气有余却失了点风度。
“张老板,您可是大忙人,约您喝酒提前三天拜帖子,为了见这一面,我回港的日子足足延期了一周。”
“手下不懂事,宋老板往后来我府邸就是,我亲自迎你。”
宋华坤放声大笑,“登门叨扰,我是如此不识趣的人吗?”
我陪同张世豪坐在对面沙发,听他们扯了好一通,宋华坤始终在讲香港的局势,摆明他的为难,摆明警署的独断专权,越说越不对味儿,大有打退堂鼓之意,气氛也莫名凝固。
宋华坤很擅长察言观色,张世豪爱搭不理,他转了攻势,朝墙角的妙龄女郎使了个眼色,女郎端了一杯洋酒,主动坐在张世豪旁边,软趴趴的身子像没骨头似的,歪歪扭扭偎向他肩膀,脑袋快枕上的霎那,他掌心一搪,女人被迫停下。
张世豪似笑非笑扫视对面玩味注视这一幕的宋华坤,“宋老板应该清楚,我这一趟赴约目的。泡女人的事,我一向不感兴趣。何况——”
他揽住我肩膀,在我脸颊重重吻了一口,“我这个马子,东北第一醋缸,敲碎一个洞,能淹死我。”
我憋着笑,手狠狠掐他肋骨,张世豪在风月场对烟花女子冷漠惯了,他常居黑龙江,那边的场子我大多熟识,他口碑极佳,应酬碰也不碰,推脱不开的也想法子打发掉,其实就是不留把柄,美人儿何尝不是钳制的一颗定时炸弹呢,他工于心计如何利用女人,自然也明白不能阴沟翻船。
宋华坤抱拳拱手,满面歉意,“原来是误会。张老板马子好个性,进屋摆着一张脸,我还当是您新训出的得力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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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拍打马子的屁股蛋儿,挨着她耳朵说了句很短的话,马子弯腰拿起茶几底座放置的皮箱,由她那端的桌角推到这一端,这个举止但凡不蠢,也就无须多言了。
张世豪不动声色划开一根火柴,点燃雪茄大口吸食,宋华坤搓了搓手,几分欲言又止,“张老板,约您没别的事,实属我抱歉。买卖不成仁义在,双倍违约金奉上,算我一点诚意。多年合作,一直很愉快,奈何世道骤变,我也是猝不及防,唯有抽身止损,望张老板海涵。”
张世豪眉眼一眯,气场凛冽十足,“宋老板,五百斤的货,我一克不少。生意这么做,是要砸招牌的。”
“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个中内情何须我戳破呢?东北不是曾经的东北了,十年前,就说这两年,白道全是孬种,咱的马仔一枪灭一个,市局见了林柏祥,腰得躬下去。天大的麻烦,不必张老板出面,几个堂主横扫千军。”
宋华坤重重掷下酒杯,酒水倾洒间,他蓦地倾身,几滴溅落他胸口,顺着毛发流淌,令人作呕的野性,“现在呢?张老板敢打包票,出货百分百无恙吗?东三省平地一声雷,一颗鸟蛋孵出一个沈良州,大半香港,张老板不了解,我身处其中,一清二楚。你我混了二十年,和当官的打交道不计其数,有把握斗赢这位沈检察长吗。”
张世豪默不作声弹落半截烟灰儿,他的轮廓藏匿一团阴影里,说不出的阴鸷寒冽,“单论沈良州,我有把握。宋老板不知东北的内幕,军政现下牵扯在这池漩涡里,不仅我,谁也不轻松。”
“是这话。”宋华坤把张世豪未动的酒杯推得更近了些,他端起自己那一杯,“张老板,时势造英雄,我们争不过时势,何不低头妥协呢。退一步,先自保,钱是无尽无休的,得留着命享用。”
张世豪目光定格摇曳的酒水,他爆发一声冷笑,一滴没沾,把宋华坤晾在了包房里。
这晚的不欢而散,让我预感复兴7号作为张世豪统治东北至关重要的一张牌,在这盘白道围杀的棋局上还未风光几日,便呈大幅度衰败的势头。他并未赌错,他的眼力瞄准这艘整个东南亚最大的走私货轮极具远见,黑帮匪首谁都想拿下,没有能耐罢了,他的疏忽在于,祖宗为首的东北条子趁机较真,说白了,一人的大盛之日,也是他最狂傲之时,每切断一片羽翼,封死一扇出口,对张世豪来说,都是灾难。白道稳赚不赔,自然乘胜追击。
子夜打道回府我跟随他进了书房,阿炳扯掉领带,发飙砸向门板,“十年前,宋华坤给黎贯中当堂主,豪哥在黑龙江幕后管着乔四,中央的查乔四,咱扶持宋华坤搞垮了黎贯中,他才扛起香港岛老大的招牌,怎么,翻脸不认人?听说白道的整您,屁股都不擦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