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世豪断断续续的,也暗渡陈仓了十几次,每每来他住处,一向是在主卧同眠,客房我连观赏的机会都无,我四下摸索着,一副无喜无怒的神情,“小三给大房让路,不是应该的吗?道理我懂,你犯不着浪费唇舌替他辩解。我和冯小姐相碰,本就是我躲着,她才有底气正大光明。”
“程小姐…”保姆战战兢兢的语气,生怕我下一秒夺门而出,消失得干干脆脆,“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张老板心尖的女人是您,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何与冯小姐往来,但张老板的心思,必有他的筹划。”
我嗤笑,“歇着吧,不喝牛奶了,别惦记着,你跑一趟,保不齐她撞见,闹得家宅不宁。”
保姆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从外面合住了门。
也不知是我的幻觉,还是的确存在,冯灵桥的笑声穿透墙壁,地狱之音一般绕梁不绝,侵略我耳畔,搅得我心神不宁,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五脏六腑梗着无数细碎的石子,挤得满满的,几近窒息,我疯了似的把蚕丝被和枕头攒在一起,狠狠投掷在床尾,顾不得披头散发的自己多么病态又嫉恨的狼狈,恨不得将地板砸出一个窟窿。
我捂着脸僵硬了好一会儿,翻箱倒柜在底层许久没拉开的抽屉里摸了一盒烟,抖出一支点燃,凉如水的夜,寂寞得让人想哭,这座城市愈发无情,也愈发冷漠,每一张脸孔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虚假的面具撕不掉,故事的结尾猜不透,任由它麻痹心智,蒙骗牵制着。
我又做了风月中的贼。
一名窃取别人情爱果实,见不得光的女子。
我似乎永远摆脱不了这层身份。
仿佛一道魔咒,烙印在我的皮囊。
我幻想着荣辱与共。
却不得不蜷缩在偷窥者的躯壳内。
我痛恨它,我挣扎过。
到底还是败了。
败在张世豪喂食我的毒品里,吸毒是慢性自杀,它的瘾,胜过世间一切死亡方式的残酷。
他可以无名无份囚禁我,我没法无视他的输赢死活。
烟头扑朔迷离的红光,犹如一簇跳跃的鬼火,焚烧我的眉目,焚烧漆黑的房间。
我一根接一根,吸食了多半盒,吸得口腔发麻,舌根也硬了,完全品不出味觉,一门之隔鸦雀无声的过道,毫无征兆的传来吧嗒开灯的脆响。
“世豪家里,还有外人吗?”
我瞳孔骤缩,利落掐灭指尖的烟蒂,掀翻窗纱,掩住自己的身躯。
保姆不慌不忙说,“哪有,阿炳先生和几名眼熟的下属时常进出,除此之外,只我伺候张老板起居了。”
冯灵桥拍了拍门,砰砰地我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我屏息静气近乎死尸般的一动不动,直勾勾凝视着颤栗的门板。
“你没看到有亮光吗?”
“冯小姐劳累了,出现了错觉吧。您早歇息,我才检查了客房,张老板的地界,毛贼都避讳呢。”
冯灵桥有片刻的死寂,她终究相信眼睛,而不是保姆一面之词,“我瞧瞧才安心。世豪仇敌多,真窝藏了歹徒,后患无穷。”
她手搭在门锁,往左拧动,锁芯每崩开一厘,我的拳头便握紧一分。
“你在做什么。”
我即将暴露的千钧一发之际,张世豪的声音及时在楼梯处响起,夜深人静,他步伐压得低缓,“怎么没睡。”
冯灵桥的手从门闩挪开,她扑入张世豪怀抱,“我口渴,下楼找水喝,路过书房看你还在办公,没有打扰你。”
张世豪扫了保姆一眼,“热一杯牛奶,送主卧。”
保姆正愁招架不住冯灵桥,救兵来了,她长松一口气,冯灵桥指着客房没来得及推开的门,半真半假的口吻,“瞧你的佣人,紧张兮兮的样子,难道你背着我金窝藏娇了?”
张世豪不露声色扣住门锁,柔声说,“养了一只爱咬人不听话的小野猫。”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冯灵桥兴致大增,“是什么品种?可爱吗?”
张世豪喉间含着笑意,“大街捡的,还算可爱,绒毛很漂亮,但脾气臭。”
“那我能抱抱吗?”
他抚摸她脑袋,“最好不要,它认生,长得牙尖嘴利,咬人厉害。”
冯灵桥捂着唇大惊失色,“那你为什么养它。”
张世豪意味深长说,“我想拔掉她的牙齿。”
走廊的脚步声伴随他们一言一语逐渐远去,隔壁书房的灯熄灭,主卧房门爆发一声巨响,我紧紧攥着纱帘的五指,陡然一沉,脊背顺着窗框无声滑落,跌坐在冰凉的瓷砖地,手心一片湿汗。
我盯着汗渍,盯了良久,莫名红了眼眶。
再早一点,也许一年,也许只需半年,在我没有完完全全爱上张世豪的岁月里。
我会心安理得享受关彦庭赠予我的东西。
我不会崩溃,不会矛盾,无须一己之力,虚弱又不自量力的肩扛这错综复杂的恩怨是非。
时间真是强大又令人绝望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