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面前那池荷花,缓缓开了口,“他或许发现了雨裳之事”
思远神色大变,惊慌失措道,“怎么可能?属下做的极隐蔽,不可能被人发现的。”
王钦倒是平静得很,负手立着,神色淡漠,“只要是人做的,便不可能毫无痕迹”
见王钦一脸笃定,思远颓然泄了气,“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钦轻轻捏住那片荷叶,缓缓眯起眼,“不怎么办,如果让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或许他会对她好一些,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怠慢,只要能帮上她,我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他神色太淡了,眼角深处那抹落寞如同困在枯井的死水,浓得化不开。
思远又是心疼,又是吃惊,“您就不怕煜王因此苛待煜王妃,适得其反吗?”
“不会,”王钦道,“真正有担当的男人,遇见这种事,只会反思自己为何没做好,而不是将无能与过错宣泄在妻子身上,若朱谦真是这样的人,他就配不上她。”
朱谦回到王府时,天色将暗未暗,将将落了一场小雨。
心头的怒火总算因摒弃王钦而得到了些缓解,却犹不解气,先把眼前困局解决,再腾手收拾他。
温宁今日跟着朱谦去见了王钦,将二人对话听了个清楚,他眉心紧蹙,凑近问道,
“那经费的事怎么办?没了王钦帮忙,咱们想要让内阁审批那道折子,难上加难。”
朱谦蓦地呼出一口戾气,抬眸冷笑道,“你以为没了
王钦,本王就左右不了内阁了吗?”
“我已有法子”
温宁见朱谦神色平静,仿佛胜券在握,也跟着放心下来。
朱谦起身入内室换了一身直裰,前往后院。
下过一场雨,暮色微凉,夹杂着些水草气息。
朱谦沿着水边石径来到天心阁,沈妆儿果然坐在敞轩的长几后,身上套着件雪白的裙衫,梳着高高的飞天髻,露出一截雪白如脂的脖颈,冰肌玉骨。
长睫浓密翘起,那双眉眼极是动人。
倏忽之间还未想好与她说什么,只静静凝睇她。
也不知在翻看什么,她神色甚为专注,衣袖被卷起,露出皓白的手腕,纤纤玉指执着一细笔狼毫,一笔笔落在纸端。
有了上回的经验,朱谦不敢擅自叨搅,踟蹰片刻,便轻轻扣了扣门框。
沈妆儿听到动静,扭头一瞧,剪裁得体的玄色直裰衬得他长身玉立,他素来不苟言笑,此刻眉眼虽未笑,却也褪去了平日里那肃杀之气。
敞轩本够宽敞,却因他身形挺俊,立在其中,显得逼仄。
“王爷”她将笔搁下,起身轻轻纳了个福,“王爷来得正好,这两日王爷忙得不见踪影,针线房的人一直没能遇着您,眼下好不容易来了,便让嫂子们给您量量身,提前预备着秋衫。”
朱谦闻言便知沈妆儿误会了,那日在马车里,他是想给她多裁几身,并非埋怨她没给自己裁,摇头走过来,坐在一旁罗汉床上看着她,“不必了,王妃给自己裁便是。”
目光落在长几,借着玉色的灯芒瞧见那里叠着一摞账册。
府上的营收都交给她管着,朱谦也不多问。
“我正有一事想请王妃帮忙,”
沈妆儿露出讶色,亲自替他斟了一杯峨眉毛尖,隔着小案坐下,“王爷请说。”
朱谦扶着茶盏道,“户部尚书霍林鸣扣着军演超支的折子,意以此削减军器监的经费,我想请王妃自请削衣俭食,捐献银子用于军演,以彰大晋军威,震慑敌军,只要王妃领衔,昌王妃必定追随,昌王一派的臣工女眷也会效仿,我再安排御史弹劾户部尚书,舆论之下,他必定票拟折子,且若事态发展顺利,我或许有望将这个户部尚书拉下马,不知王妃肯否?”
平心而论,这个要求并不难,沈妆儿没有理由不答应,只是,
“既是内阁的折子,你怎么不找王钦?”
此话一出,如同给朱谦脑门一击,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心,呼吸都凝滞了,声音放得很轻,
“王妃为何这般说?你了解王钦?”仿佛面前有一层五彩的泡沫,嗓音大些便会戳破它似的,
沈妆儿无语地睃了朱谦一眼,语气含着嘲讽,“我哪里会了解他?他不是王爷的心腹肱骨么?”
前世王钦可是朱谦登基的不二功臣,朱谦平定四海后,便将王笙接入皇宫,幸在她死的早,否则王笙有王钦撑腰,迟早能将她赶出坤宁宫。
朱谦听了这话,眼角直抽,他从未与沈妆儿提过王钦相助之事,沈妆儿怎么会说王钦是他肱骨?莫非王钦与她说道过什么?
她近来对他冷淡,总不可能是因为王钦?
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滚过一遭,咚咚要从胸膛膨出,却生生被他强按住,
“王妃怎知王钦曾助我?”
沈妆儿心咯噔了一下,遭了,说漏嘴了。
朱谦在龙潜时,旁人都不知晓王钦是他的人。
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乌溜溜的转,试图寻找借口来掩饰。
朱谦瞧见她这模样,心已凉了半截。
他眼睑轻如蝉翼,颤了颤,险些失态,他用尽毕生的城府,维持住清淡的表情,身形绷如满弓,静
静等待她,等待她给个可以说服他的借口。
沈妆儿胡乱抓着手帕,坐正了些身,却发觉朱谦比她做的还正,那神情有些像初婚夜那一晚,他端坐在喜床上的样子,只是细瞧,也有些不同,面前的他,眼底似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脆弱不堪,稍稍一拂,便可溃散。
她是不是眼花了,这种神情怎么可能出现在朱谦脸上?
沈妆儿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冷冷一哂,
“王爷与王笙乃青梅竹马,又有师兄妹之情谊,王爷信任王笙远在妾身之上,那王钦是她嫡亲的兄长,能不为妹妹筹谋?上回王笙唆使宁倩挑衅我,不就是想逼死我,好将煜王妃之位让给她么?”
沈妆儿越说气性越大,凉凉睨着他,
“还是,王爷敢对天发誓,你与王钦并无往来?”
朱谦被她反将一军,哑口无言。
沈妆儿见他神情凝结,面色绷紧,懒懒起身,将绣帕往罗汉床上一扔,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往内室走,“王爷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此事,你寻王钦去吧。”
她眉眼轻倦,娇媚动人,绰约的身肢很快消失在珠帘后,清脆的珠帘如浪潮一般,卷起潮退,久久停歇不下。
朱谦深深闭上眼,一口血郁结在胸口,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横烟如雾,笼罩在湖心,层层叠叠上下翻涌,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捋一捋她这番话,所以她是因王笙之故,断定王钦助他?而非与王钦相熟?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怀疑的,毕竟刚刚沈妆儿明显迟疑了一下,他担心沈妆儿骗他。
只是王钦那句话又在脑海翻滚,
“煜王妃当不是撒谎之人”
这句话无限在他脑海回放,朱谦只觉脑筋如同箍着紧箍咒,要炸开似的。
他脸上交织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以及对自己无以复加的失望。
他无比庆幸她不是撒谎之人,所以她没有骗他,亦没有移情别恋,可偏偏促使他信任的,是王钦这句话。
何等讽刺。
旁人尚且晓得她为人,他却曾质疑,
他对自己失望极了。
活该沈妆儿近来不待见他。
夜风一片片从他面颊刮过,他双眼猩红望着前方湖光,脑筋被箍着,疼得厉害,
深吸一气,转身追了过去。
也不知是渐渐的看淡了,还是真的不在意朱谦了。
沈妆儿扔下这话,心里已掀不起多少涟漪,回到内室她倚在引枕继续翻话本子,上头写得都是些市井故事,诸如家长里短,爱恨情仇,她看得入神。
珠帘被撩,她听到响动,微微侧眸,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迈入,坐在她身后。
沈妆儿扫兴地将话本子一扔,抱着引枕闭上眼。
“王爷不必来说好话,你与其在我这受冷眼,还不如去吩咐王钦,他定替您办成”
这是吃醋了。
朱谦并不觉得好受,他褪鞋上床,来到她身后,室内光线朦胧,浅浅地在她背脊流动,那柔软的线条过于优美,偶尔扭动几下,如一条搁浅的美人鱼。
朱谦不是没想过直言相问,可他不敢。
就如同不会与王钦挑明一般,他亦不会与沈妆儿挑明。
或许沈妆儿压根不知这么回事,他若刻意提醒,不是告诉她,那个叫王钦的倾心于她,好叫她注意这么个人么?朱谦不会蠢到给自己添堵。
压下满腔的苦涩,朱谦在沈妆儿身后开了口,
“先前王钦着实助过我,但从今往后,我与他一刀两断,我再也不会与王家往来。”
沈妆儿听了这话是大吃一惊的,她扭着臀儿坐了起来,
朦胧的帐纱里,朱谦神情晦暗不堪,仿佛经过一番摧残,眼底再没了以前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傲气。
见了鬼的。
沈妆儿将面前的衣摆抚平,坐直了身,
“王钦得罪王爷了?”
朱谦见那双杏眼清幽幽的转,仿佛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口齿回转些许苦涩,颔首,
“是”
沈妆儿意态闲适睃着她,不可否认是乐见其成的,倘若这一生,他当真能与王家一刀两断,那么将来王笙膈应她的机会便少一些,既然日子得过,自然希望能过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