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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穿越时空爱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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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杨花落尽子规啼(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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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近在咫尺,一样的剑眉,一样的瑞凤眼,一样提拔的鼻梁,一样形状的嘴唇,唯一不同的,只是少了一颗眼角的泪痣。

我看着这张脸,渐渐地同我记忆里,那个男孩的脸重合。

多少次,我看这张脸看到失神,多少次,我看这张脸看到忘却身份,忘却处境,多少次,我看这张脸看到甚至分不清现实。

可是,纵然这张脸无数次在我心里激起水花,我仍然清醒的知道。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是生在男权社会,受着封建礼教,背负着家族复兴希望的陆家少爷,而不是那个宠着我的任性和撒娇,给我买冰淇淋的大男孩。

眼前的这个人,可以因为爱我而纳我进门为妾,可以因为爱我而宠我护我,可他却绝不会为我反抗礼教,娶我为妻。

眼前的这个人,他是说一句爱我我就得感恩戴德,恨不得诉尽衷肠的大少爷,而不是那个嘴上从来不说,却将我所有的烂摊子收拾干净,默默将我规划进他的未来里的男孩。

眼前的这个人,他给我的爱,是恩赐,是福分,而不是平等与尊重。

我曾因为这张相同的脸,相同的沉闷性子而心生恻隐,可我却始终清醒的知道,他,不是他。

是啊,他怎么可能是他呢?他们之间相隔的,是一千多年的鸿沟,无法跨越这道鸿沟的,不止是他,还有我。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眸子,是那么深情,那么专注,那么,可怜。

我也多希望他是他啊,可是,一千年的鸿沟,他不是。

我眼里积蓄着泪水,为陆大人,为自己,也为他。

陆大人看着我的眼眶鼻尖渐渐发红,眼里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他的眼中出现一丝慌乱,原本沉稳的话也说的不再流畅,

「子,子规,你莫哭。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可有过我?我只是想知道,当初我看到的,不是错觉,对不对?」

我眨了下眼睛,用力将眼里快要滴落的泪水收回去,我听见自己清楚而缓慢的说道,

「陆大人多心了,于我而言,大少爷只是大少爷,从前是主子,现在,是贵客。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我看见他眼里希冀,期待,渴望,甚至祈求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我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他放下双手,又再次扶住我的肩膀,目光如炬的看着我说,

「你是不是害怕我纳你做妾,你别怕,我不会的,我知道,能说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女子怎会甘愿为妾,怎么甘愿困于一方院落。我不是来强迫你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而已。你如实回答我,可好?」

他向来老成持重,不急不躁,年少功成,自有其骄傲。

此刻,在我面前,他却放下了满身的骄傲,甚至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像个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少年,语气里充满着无助的慌张与卑微的祈求。

可我,却只能将所有的动容,所有的不忍压下,对着他说道,

「是少爷多心了,子规对少爷,从无半点妄念。」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芒消失殆尽,他无力的垂下双手,良久,才转过身,跌跌撞撞的离开。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一夜惊梦,我不断在现实与梦境中来回拉扯。我梦见了陆大人,梦见了陆公子,还梦见了他,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呼唤我,都在叫我的名字,只是两个人在叫子规,一个人在叫阿媛。我知道他们在叫我,可我却一个都不能回答,似乎有一道锁锁住了我的咽喉,让我闭嘴。

我是被伙计砰砰砰的拍门声给惊醒的。他隔着门喊道,

「老板娘,陆府的张生来了,说要见你。」

我心下疑惑,暗道,「张生,这大清早的,他又来做什么?」但是嘴上仍忙不慌的回小伙计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去前厅招呼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张生看见我,不似昨日的冷淡疏离,我还没问,他就率先对我说,

「大少爷让我来拿兰花。」

「兰花?什么兰花?」我疑惑道。

张生说,「大少爷说你昨天答应要送他两盆兰花,昨天回去的时候忘了带走,差我今天来拿。」

我这才记起昨天好像的确是答应了这件事。只是后来那戏剧性的一幕让我让他都忽略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还让张生上门来。

我没有表露太多情绪,连忙道,

「哦,这件事啊,张生哥,你稍等一下,我去拿。」

我挑选了两盆上好的碧玉兰,用麦秆编的篮子装好递给张生。

本欲再留他吃盏茶,他却推辞要走,我自然不再勉强,将他送到门口。

张生脸上似乎有些纠结,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

我直接问道,「张生哥,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生听了,低头沉思片刻,少倾,抬起头对我说,

「子规,你可知,陆家要举家迁往京城了。」

「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大少爷此次回来,一是为二少爷成亲一事,但最重要的乃是这搬家一事。」

我又问,

「是整个陆家都要迁走吗?」

张生回道,「现如今老太爷还在,膝下只大老爷和二老爷二子,又只生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两个男丁,如今自然是都要迁走的。」

这是自然,陆家两位少爷虽是堂兄弟,但奈何这一辈只他二人两个男丁,如今陆大人在京城站稳脚跟,自然是要扶持一二的。

「那,陆家的奴仆也都要跟着主子一起入京吗?」我问张生。

张生回我道,「那倒不会,只会带一些管事的和年轻灵巧的,一些上了年纪的奴仆,听大夫人的意思,是要留在禹州守陆家老宅。」

我心下思索片刻,斟酌两遍才开口对张生说道,「张生哥,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张生忙说,「不必说求不求的,你直说就是。」

「刚刚听你那样说,想必李麽麽不在此次入京之列,她年岁已高,且身子一直不好,我想让你帮我向主子求个恩典,让我把李麽麽接出来,我想为她养老。本来该我亲自去的,只是我身份尴尬,贸然上门,只怕会惹主子不快。所以,还请您帮忙,替我在主子跟前说说。」

张生看着我,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赞赏。

轻声回道,「这都是小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就是。」

我对他福了一福,低垂着眼睑,真挚而郑重的说,「多谢。」

不得不说,张生果然是陆大人身边最为得力的人,办事效率着实快。当日下午,一辆陈旧的马车咯吱咯吱碾过青石板路面,停在兰君楼门口。

从马车里率先下来一人,不是李麽麽,而是王麽麽,她下车后,向车里伸出手去,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扶下车,不是李麽麽又是谁。

不过几年未见,再见李麽麽,她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原本只是略有白发的她已是满头灰白的头发。

我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她看到我,瘦如骨柴的手紧紧抓着我,眼里噙满了混浊的泪花。

我只觉鼻酸眼涩,眼前有些迷蒙。用力的扶住她瘦弱的身躯,王麽麽也在一旁红了眼睛。

一时无话,只有无言的情绪在四周蔓延开来。

张生见状,说道,

「别站在这儿了,进去让李麽麽坐下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将李麽麽王麽麽扶进兰君楼。

扶着李麽麽王麽麽坐下后,我站在她们面前,一时只觉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麽麽拉着我的手,看到了我戴在手上的镯子,正是当初她送我那只。她看着镯子,叹息道,

「当初怕你出府后没有依靠,怕你日子过不下去,怕你流落街头,却未曾想你这丫头不但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有本事的。如今看你过得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将眼里的湿意忍下,将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对王麽麽说道,

「王麽麽,我,我愧对您的关心和教诲,是我一意孤行,是我自作主张,让您操心和费心了,是子规不好。」

王麽麽却笑了,欣慰的道,

「傻丫头,有什么愧对的,我又没怪过你。」

她看了看身边的李麽麽,回过头将我的手握的更紧,

「你是个好孩子,不忘本,我没看错你。以后,李麽麽就托付给你了,也不用我嘱咐,相信你也会将她照顾的很好的,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孩子啊,听麽麽一句话,你再强,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莫要太为难自己,麽麽希望你呀,能早日找个依靠,有个家才是。」

王麽麽在陆家是重要的管事麽麽,且丈夫儿子都颇受主子重用,此番必然也是要一同进京的。这一别,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我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不止为了送李麽麽,还是为了来同我道别,为了来看看我。

我想起初来这个世界的无助,迷茫,是王麽麽手把手教我种花,刺绣,识文断字,教我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教我为人处事。

是她,将愚笨的我安排进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那么多腌臜事的博雅院做事,让我在李麽麽的庇护下安然顺遂的长大。

又是她,虽气我不吭一声的做决定离开陆府,却还是费心的为我安排后路。

我心知此一别是再见无期,而此间恩情,我只怕无法回报。

对着王麽麽,我屈膝跪下,郑重的对她磕了三个头。

谢她一生善良怜我孤弱,谢她一路护我安稳长大,谢她倾心教我知礼义,辨是非,谢她无数次无偿相助,谢她满腔的真情与关心。

抬起头道,「王麽麽,子规知道了。」

王麽麽眼含热泪,拉着我的手不住的道,

「好,好好,好孩子,好孩子……」

我将李麽麽安顿在我隔壁,方便时刻照应。

李麽麽拉着我的手说,

「我一生孤苦,无依无靠,未曾想,还能有你这丫头给我养老送终,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孩子,好孩子,麽麽,麽麽谢谢你,孩子。」

我连忙道,

「麽麽,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护我小,我自然该护你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说谢谢,不是要折煞我吗?」

李麽麽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泪眼婆娑。

陆家搬家的速度实在是快,不过短短七八天的时间,就已经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装满行李箱子的马车乌泱泱的排满了街道,碾过青石板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排头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丰神俊朗,风采卓绝,矜持有礼的向两旁祝贺,欢呼,祝福的百姓点头回应。

车队行过兰君楼,我站在一楼的人群中,注视着车队,注视着马上的人,和所有人一样,轻轻的挥手,向他们道别。

马上的二少爷似乎察觉出什么,微微转头,向着我的方向,同样举起手,轻轻挥了挥,我知道,那是他在同我道别。

我目送着马车队远去,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渐渐离我而去,我抓不住,也留不住。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我懵懵懂懂,无所适从,恐惧害怕,处心积虑又战战兢兢的曾经。

20,

陆家举家搬迁,为了方便管理,处理了不少产业,其中就有不少黄金铺面。许多商家都卯足了劲儿想要趁此机会扩大规模,兰君楼自然也不例外。

不知是巧合还是运气,我看中的几间铺面,或卖或租,反正全数都落到了我手里。

我虽感到惊讶,却并没有去细想原因,因为有些事本不需要想的太明白。

看着新入手的铺面,我斗志昂扬,撸起袖子要大干一场。

于是,兰君糕点坊,兰君酒铺,兰君制衣店,兰君胭脂阁纷纷开业。

在我的提议下,红杏姐姐夫妇将自己的糕点铺子同兰君糕点坊合并,我出铺面和人工原材料,红杏姐姐负责制作和管理,利润五五分成。

知州夫人苏青青时常来我店里光顾。每次一来,张嘴就来,

「小规规,你这又上啥好东西啦?快拿过来给姐姐瞅瞅。」

举止言谈没半点大家夫人的样子,若是换个性别,她大概是个花楼常客。还小龟龟,每次听了都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无奈,这大腿还得抱。我只得忙不迭,笑盈盈的回答,

「苏姐姐,好东西当然给你留着呢。你过来瞅。」

「你看看,这是我最近新研制出来的糕点,用的是天然水果熬制的果糖,口味清甜,不发腻也不发胖,最适合你这种爱吃甜食的啦。」

「还有这个,是我调制的甜汤,是用桃胶,银耳,枸杞,木瓜和蔗糖文火慢炖三小时做出来的,冬季食用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还有这个……」

苏青青几乎每次都会说,

「唔,不错不错,小规规,那就各给我上一份吧。」

亏了苏青青一次次的赏光,整个禹州城都知道我同知州夫人交好,这知州大人同知州夫人感情又极好,对知州夫人几乎是百依百顺。

是以,我的兰君产业虽日渐扩大,但也再没有谁来找我的麻烦。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的过去,转眼已是五年。

红杏姐姐和王大哥的感情着实是好,他们的孩子,一个男宝四岁,一个女宝两岁,现在,又揣了一个在肚子里。

我每日打理生意,照顾李麽麽,空闲时再带带小孩,倒也是过得怡然自得。

只是李麽麽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自多年前那场大病之后,李麽麽的身体就大不如前,汤药也未曾断过,如今,也终于到了尽头。

李麽麽卧在床上,神色衰败,大夫前来诊断皆摇头不已。

她颤颤巍巍的向我伸出手,我伸手握住她枯槁的手,眼泪如珠串般掉落。

李麽麽道,「丫头,不,不要哭,麽麽这辈子,不遗憾,值,值了。只是,麽,麽麽放心不下你啊。」

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什么,这五年以来,李麽麽总是操心我的个人问题,只不过每次,都被我打哈哈过去了。

「丫头,你是个女孩子,这女孩子啊,总要有个家才行。不然,你这家业做的再大,没有人继承,又有什么用呢?我运气好,遇上你,为我养老送终。可是,丫头啊,你呢?你若是一直这般下去,等你老了,又有谁给你伺候汤药,给你送终呢?」

我看着她牵挂的眼神,握紧她的手,对她说,

「麽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好好规划自己的后半生的,我也,会有个家的。」

李麽麽拉着我的手,眼里都是牵挂,她想用力握握我的手,却无力的垂下来。

「丫头们,来看看,麽麽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了。」

「丫头啊,咱做下人的,就得守好本分,记住自己的身份,可千万不能仗着主子的喜欢就生出非分之想,不然碧桃就是下场。」

「丫头啊,这喜鹊夹袄真是你亲手做的?做的真好,麽麽很喜欢。」

「丫头啊,你跟在大少爷身边,就好好服侍,别挂念麽麽,麽麽啊,没事。」

「丫头啊,你怎么就想出去呢?这是麽麽这些年攒的一些积蓄,你都拿着啊。」

「丫头啊,你再要强,也只是个女孩子啊,这女孩儿家的,总得有个依靠啊,听话,改天我找个媒婆打听打听有没有好人家,你且瞅瞅。」

「丫头啊,这些是你当年没带走的那匣子东西,麽麽还给你留着呢,就当麽麽给你攒的嫁妆啊。」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跪在李麽麽面前,紧紧拉住李麽麽的手,从默默流泪到低声啜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麽麽,李麽麽,你别走,你别扔下我,没了你,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疼我的人了。」

「麽麽,你醒来看看我,你还没看我出嫁呢?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嫁人嘛?我嫁,我听你的,你起来看看我好不好?」

「麽麽,你起来好不好?」

「麽麽,你再,再疼疼我,好不好?」

红杏姐姐怀着身子站在我旁边也默默垂泪。这些年来,红杏姐姐也常往我这儿跑,有时陪着李麽麽聊聊天,有时和李麽麽一起给小孩子做衣裳,更多的时候是和着李麽麽一起操心我的婚事。

我以女儿的身份送走了李麽麽,将丧事办的体面且隆重。

我在禹州经营多年,自有一圈子人脉。许多交好的商铺老板,生意主顾都前来吊唁。那几天,我忙的脚不沾地,头不沾枕。

待到丧礼结束后,我打开了李麽麽留给我的那只匣子。比起我初见时,里面又添了好些东西,应该都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

我开始认认真真的思考李麽麽的话。

是啊,我现在还年轻,不过二十多岁,我身强力壮,体力充沛,我可以将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生意上,将兰君号发扬光大。或许,我还能成为一个传奇,一个属于女子经商的传奇。

可是,麽麽说的对,我再要强,我也只是一个女孩子,我也会感到孤独,我也真的,想有个家。

所谓家,不是一个房子,不是一份产业,不是有很多钱,而是,有人。

有家人陪伴的地方,才叫做家。

以前,麽麽在时,我有家。可如今,麽麽去了,我又没有家了。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夫妻相携,父子母女相依,爷孙和乐。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无依无靠,无所寄托。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一个地方,我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慈幼局三个字。

这是朝廷专门收养鳏寡孤独之人的地方。里面都是一些老无所养,幼无所依的老人和孩子。

我迷迷糊糊之间走到了这里,或许,这就是天意。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见我衣着较好对我甚是热情。

听到我的来意,想要收养一个孩子时更是热情的将我领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挤挤攘攘的铺着稻草,凉席,被褥,十几个衣着破烂的小孩儿就挤在这一个屋子里。

我将手中的糕点交给妇人,让她分给孩子们吃。屋里的小孩儿一拥而上,伸长了手讨要糕点。

在这一群小孩儿中,每个人拿到糕点就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生怕晚一秒就被旁人抢去。

只有一个小丫头,个头小,大概三岁的样子,好不容易分到一块糕点,却并不急着自己吃,反而向隔间跑去。

出去好奇,我跟着她来到隔间。只见一个小男孩儿躺在地上,衣服破烂,头发凌乱,脏污不堪,额头上还有半干的血迹。

小丫头小心翼翼的举着手里的糕点,喂到男孩儿的唇边,男孩儿却紧闭了嘴唇,用力抬起手将糕点推回给小丫头。

小丫头见男孩儿不肯吃,急得直哭。

「哥哥,你吃一点,吃一点嘛。」

男孩儿微弱的声音哄着小丫头道「乖,你吃,哥哥不吃,妹妹吃。」

一块一寸见方的小糕点,两个孩子却一直推拒着。

我走过去,又递给男孩儿一块,说,「别推了,你俩一人一块,快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吃了起来。

管事的中年妇人见我不见了急忙找过来,问我可有看上的孩子。

我向她询问那两个孩子的情况,为何男孩儿身上有伤,为何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连张草席都没有。

从妇人的口中我知道,这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本是兄妹,因家人俱亡,哥哥带着妹妹一路流浪到禹州,因为饥饿,哥哥便偷了一个馒头给妹妹,却被人发现,打破了头,后来被好心人救下,送到了这里。又因为偷窃为人所不齿,所以被其他孩子排挤到了这里。

我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兰君楼,给哥哥取名叫思君,妹妹取名叫思文。

楼里的伙计看我带回两个孩子,都惊讶不已,不过一瞬之后,又一副了然的样子叹口气,自去做事了。

洗漱完换了衣服的思文拉着思君站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却憋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来。

我出声道,「你们不用叫我娘,我本来也不是你们的母亲。今日我将你们领回来了,重新取名字只是为方便上户籍,既然你们随我姓,便叫我一声姑姑吧。」

思君这才领着思文端方有礼的对我行礼道,「姑姑。」

我让伙计小刘给两个孩子安排了房间,嘱咐小刘好生照看着,若李掌柜有空就教他们些本事。而我则忙着打点最近因李麽麽去世而疏于管理的产业。

好在,我手下的这批人都是得用的,因着我之前效仿现代企业的企业文化,也给伙计们制定了一些规训守则,所以这段时间我虽不怎么过问,各个铺子基本上都运营良好,让我省心不少。

苏青青早在一年前就随着知州大人升迁离开了禹州。原本我还有些惴惴不安,守护神走了,没得大腿抱了,万一又有人找我麻烦可如何是好?

谁知,还未等我想好如何跟新任知州打好关系,这新任的知州大人就自己先上门了。

知州大人姓王,一身低调的黑色滚边长袍,鸦青色暗纹腰带,皂色鹿皮长靴,神色平淡,走路悠哉,带着个十多岁的小厮,宛如一个富贵闲人。

我将王大人迎进竹字包间,好茶好酒好菜好点心跟不要钱一样往上摆,又悄悄命伙计去找李掌柜准备大红包以备不时之需。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姿态得先摆正了。

谁知这王大人扬了扬嘴角,笑着说,

「杨老板不必惊慌,也用不着讨好我,今日我前来,可不是为了收银子的。再说,就算你给,我王某人可不敢收。」

「王大人客气了,您是咱的衣食父母官,这我们做百姓的。孝敬孝敬岂不是应该的?」我那语调谄媚的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恶寒。

「哈哈哈,杨老板还真是风趣,今日我言并非是客套,我敢说,在这禹州地界,无论谁来当这知州,都没人敢惹杨老板您麻烦。」

说完,不管我的愣怔和疑惑,端起面前的茶,向我敬了一敬,我连忙端起茶杯回敬,一仰脖子喝干。

送走王大人,我并未觉得轻松,此间我一直明里暗里打听原委,他那样说,想必定然是上面有人罩着我,我心里虽有几个答案,但是却并不确定是谁。

谁知这王大人跟个泥鳅一般滑溜的很,半点口风都不透,只是一味的说什么,既有贵人相助,不必太过执着。

我迷糊中往回走,思考着谁最有可能性。一不留神撞到一个小小的身子,撞落一堆书册。

思君连连认错赔罪,十分惶恐不安的样子。

我捡起书册,除了普通的账册外,还有一本三字经,应该是之前给红杏姐姐的孩子大虎准备的,谁知那小子真应了他名字,虎头虎脑的,只喜欢打拳耍剑,一听书就睡的老香了。

我和红杏姐姐试了几次念给他听,他除了呼噜声有大小以外,其他没有半点变化,于是我和红杏姐姐就都熄了让他从文的心思,这本书也就放在一边落灰了。

我将书册拿在手上,问面前的思君,「这几日过得可好?李掌柜有教你东西吗?」

思君有些拘谨的回道:「好。李爷爷教我看账本,说以后让我好好学习算账管事,好在店里帮忙。」

想必李掌柜和底下伙计都觉得我领养这两个孩子是为了给自己培养继承人,好帮我打理兰君产业,所以教这些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指这那本三字经问,「你可识得这些字?」

思君点点头道:「嗯。」

「你以前可是念过书?」

「只念过弟子规,三字经还没念完。」

我问思君「你可想继续念书?」

思君闻言猛的抬起头,眼里刹那间闪过一抹明亮的光,点了点头,可随即又低下头,摇了摇头,说

「思君不敢妄想。能跟着李爷爷学本事就很知足了。」

大概经历的太多,所以才一直这般少年老成的样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别怕,我既然领你们回来,就不会再抛弃你们,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在我这儿帮忙,当小伙计。你都叫我姑姑了,就该把我当姑姑看,不需要那么拘谨。」

我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喜欢念书,明天我就去给你找个学堂,送你去上学。等思文也到了启蒙的时候,我再给她聘个西席。店里的事你也别管了,就安心读书就是。」

思君眼眶红了,但到底是个小男子汉,只是向我道谢时有浓浓的鼻音。

给思君安排入学的事很快就办妥了,是禹州城数一数二的文室书院,当初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在此读书。

我亲手给他做了新衣裳,新书袋,买了新的笔墨纸砚,又让小刘亲自送他去学堂。宛如一个小少爷。

思君不同于大虎,对读书颇有天分,入学后,又努力刻苦,自律坚持,故学识突飞猛进。

为了让他有个好的学习环境,我买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带着思君思文搬了进去。思君和思文都有了独立的院落。

我还是不习惯买人为奴,只是像招伙计一样招了七八个婆子和小厮打理宅院和照顾思君思文。我给他们的月钱丰厚,福利颇多,但我家规严厉,有不识相的就立马辞退。

是以,几番下来,宅院里倒是十分的和谐安宁,毕竟谁也不愿意失去一份高薪福利好的工作。

看着这座宅院,正门上的牌匾上写着杨府两个大字。虽然远远及不上陆府,但是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家。

挺大,还挺有钱,我挺满意。

时间飞逝如流水,转眼已是十年光景。

思君十年如一日的勤奋刻苦,学业也小有成就,十二岁就考过了秀才,和大少爷一样。

不过,在我十年的爱心关爱温暖呵护下,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会被随意丢弃,渐渐改了曾经拘谨的性子,虽然还是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过却是比曾经倒是舒朗了不少。

我却渐渐养一个坏习惯,总是忍不住逗他,有时在他读书读的忘我的时候,非要送一碗绿豆汤或者莲子羹过去,强行抽出他的书,逼他先喝完汤再看。

有时将他屋子里提神醒脑的香换成助眠的安神香,让他看不了两个时辰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有时会故意拉着他陪我和思文去爬山去逛街,让思文将新学的曲子弹给他听,还得让他点评一番。若是点评的不好还要抄50遍水调歌头或者100遍思文是全世界最聪明可爱善良美丽大方的姑娘。

当然,每次他都会选前者,思文就会气鼓鼓的盯着他哥哥,在他抄的时候捣乱。

面对我们的捣乱,每次思君都会无奈的笑笑,象征性的埋怨两句,然后继续配合我们下一次的恶作剧。

至于思文,我从没想过将她培养成一个新时代女青年,而是给她聘了西席,女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管家理事等古代女子学习的技能。

只不过告诉她,作为女子,要先学会爱自己,如此,才会有人爱你,也才值得被爱。

红杏姐姐家的大儿子大虎继续打拳耍剑,后来还拜了一个师父,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二女儿蕊希同思文年纪相仿,一同学习,两个小姐妹感情好的不得了。三儿子亭文喜静不喜动,但是在读书上好像也没什么天分,反而对算账特别感兴趣,故而读了几年书后就跟着李掌柜了。

秋去春来,暑尽冬藏,一转眼,思君竟已18岁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往哪儿一站都是人群焦点,气质清逸出尘,身姿昂轩挺拔,行事越发稳重,周到妥帖。

不日,思君也要进京赶考。

小刘送来一堆上好的羊绒毛,我拉着红杏姐姐,做了两对羊绒护膝和护肘,还缝了两个大而厚,软且暖的布袋子。

兰君布庄接了我的命令,也暂停了一些业务,加紧缝制思君他们的新衣裳。

除了两个小厮和伙计小刘,我又让大虎陪思君一同入京,一来护思君安全,二来也去见见世面。

这一次,我将思君送到了渡口。

思文扶着我,眼泪婆娑的看着思君,想着一直养在身边的孩子要离开自己去那样远的地方,竟也有一种雏鸟长大出巢的感觉。

我叮嘱完小厮好生照顾思君的衣食住行,不可冷了热了渴着饿着,叮嘱大虎注意安全,若遇贼人不可逞强,安危为重,又反复叮嘱思君保重身体,千万不要磕着碰着,更不要生病。压力也不要太大,尽力就好,大不了下次再来就是……

思君眼有湿意,耐心的听我唠叨,低垂着头,低声回道,

「孩儿记下了,娘。」

我怔在原地,

「你,你叫我什么?」

思君拉过思文,当着红杏姐姐夫妇,李掌柜等一众亲友面前,带着思文,郑重的对我行礼跪拜道,

「娘亲在上,受孩儿一拜!」

然后对着我磕了三个头。

「您多年来含辛茹苦,抚养我兄妹二人,将我俩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从不苛责强求,也不纵容溺爱,一心只为我们着想,比之亲生父母还要用心。若非是您,我同妹妹断没有今日,不说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只怕温饱性命也无法顾全。您虽非我们生母,但在我们心中,您早已是我的娘亲。」

「孩儿此去,山高路远,一别数月,还望娘亲多多保重身体,早晚加衣,餐食规律,勿贪凉,勿劳心,勿挂念,孩儿定全力以赴,光耀杨家门楣。」

又对着思文道,

「妹妹,你已长大,为兄此去数月,好好照顾娘亲。」

思文红着眼眶,乖巧的回道,

「是,哥哥,思文知道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亲的。」

后又一一道别,这才登上渡船,挥手而去。

思君离去几日后,书房没了他日日不断的读书声,我颇有些不习惯。

思文则日日陪着我,宽慰我,时不时还打趣我,

「娘,你可是又想哥哥了?这才几日你就想成这样了,难道你忘了我还在身边嘛?我不比我哥那个闷葫芦老学究招人喜欢?」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你个小妮子。现在还在说你哥坏话,小没良心的。」

思文却不以为意,反而更加自得,

「事实嘛,我本来就比我哥乖巧可爱招人喜欢。娘,都说距离产生美,你可不能因为我哥现在距离老远就觉得他美,不觉得我美了。」说着还故意嘟了嘟嘴,吐了吐舌头。

我气笑不得,只好宠着她说「你美,你美,思文最美了。」

在思文第十几次吐槽他哥,被我刮了n次鼻子,叫了她几十次小妮子后,传来了思君的消息。

「报,夫人,大喜,大喜啊。少爷,少爷中,中了,高中了!」

来报喜的小厮一路跑进院子,气都来不及喘匀。

「你顺顺气儿,慢慢说,说仔细点。」我急道。

「肥,肥夫人,少爷中了一甲三名,探发,中探发了。」

小厮急得都变成了福建口音,我也顾不上计较,追问道,

「当真?那少爷呢?他啥时候回来?」

小厮终于喘匀了气儿,回道,

「当然,官府报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驿站快马传信先到,少爷觐见官家领了恩赐再回家来,且得等几天呢。」

我急了,「既然报喜的人都到路上了,还不快去准备谢礼,鞭炮,红绸。」

「诶诶诶,小的这就去。」小厮又飞奔出去。我暗暗道,真累,一会儿得多给他加点赏钱。

思文听了开心不已,还不等我安排,就指挥着家里的婆子小厮忙碌了起来,收拾前厅,准备接待事宜,去红杏姐姐那儿传讯报喜,桩桩件件,思文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也乐得清闲,任思文去忙。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此后,上门提亲的媒婆自然是络绎不绝,曾经嫌弃我先是奴籍出身,后又是商籍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当地世家望族竟然也有意同我结亲,不过属意的都是家中次女或宗族女子罢了。

我自然是不肯的,以思君非我亲生,婚姻大事我不好做主,还得他亲自点头为由将媒婆们都回绝了。

又等了数日,连思文听到传报声都条件反射的问,「是不是那些讨人厌的媒婆又来了?烦死了。」

小厮却回答,

「不不不,不是,肥,肥夫人,小姐,是少爷,少爷肥来了。」

思君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袍,带着大红花,一路官差开路,吹吹打打,犹如迎亲的新郎。

杨府门口,围满了前来看探花郎的人群,人挤人好不热闹。

思君在门口下马,我正要去迎他,他却一撩衣摆,扑通跪在我面前。人群瞬间安静,只有思君字句清晰的话语传入耳中,

「母亲大人在上,孩儿此次进京赶考,蒙圣上垂爱,钦点为一甲三名,幸不辱没杨家门楣,今归来,特叩谢母亲抚育教导之恩。」

一声母亲,一句杨家,此举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我的身份,宣告了他的态度立场。

人群寂静,少倾有窃窃私语,随后呼声震天,高喊探花郎。

至于之后人人传颂的至孝至真探花郎,功成不忘养母恩,茶馆说书人将其编撰成书说与众人听,这都是后话了。

我让思君先作休息,并不急着询问,待晚间,才将媒婆上门提亲的事说与他听。

思君道,「意料之中。」

我问道,「那你可有什么想法,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有,母亲可为你上门求亲。」

思君抿了抿嘴,低垂眼睑,思忖着并未答话,脸上似有红晕泛起。

我心下一动,问道,「看来是真有心上人了啊。别不好意思,说来听听。」

我看他沉默不言,以为是哪家出身不好的女子,故补充说道,

「你放心,只要是你喜欢的,家世什么的都不重要,娘也不在乎,只要姑娘人品好,待你好,哪怕是个丫鬟农家女,母亲也为你求来。你也别管别人风言风语,日子是咱自己过的,只要咱自己过得舒心开心,比什么都强。」

思君听了,这才抬起头,用力摇摇头道,

「母亲误会了,我本来也想跟您说这事儿来着,刚刚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说。」

他这才娓娓向我道来,原来,他进京以后,一次偶然机会,被一大人赏识,邀他入府备考,期间给他诸多指点帮助。他在府之时,遇到一娇俏少女,彼时少女孤身一人,用力攀折枝头的春梅,奈何人小身矮怎么也够不着,他便出手相助一二。少女谢过思君,便怀抱梅花离去,只是她看向梅花的眉眼温柔似水,似一点春波漾了他的心。然,他身在他人府中,不好贸然打听那女子,虽心有戚戚,也只好感叹一句有缘无分。

谁知,他高中之后,这大人竟有意将家中嫡女许配于他。他不好推辞,只好言明婚姻大事,需禀告母亲之后再做决定。大人言道理应如此,只是既在府中,不妨一见,回去也好说与母亲听。

大人唤人将女儿叫来,待看清那女子样貌,思君竟呆愣片刻,这女子,竟正是那折梅的少女。

思君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我说,

「娘,儿子确实有所心动。只是这陆小姐是陆大人唯一的女儿,也是陆夫人唯一所出,身份尊贵,儿子虽是探花郎,但终究是高攀了,故也想问问娘的意思。」

「你,你说她姓什么?陆?」我没有听清思君说的其他,只在听到陆大人之后就呆愣住了,京城,大人物,唯一的女儿,姓陆,会是巧合吗?

思君奇怪我的反应,但也认真回答道,

「是姓陆,儿子说的正是当朝参知政事陆文君陆大人。说来也巧,陆大人也是禹州人,自小也在禹州……」

说到这儿,思君突然停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娘?这陆大人,可是您的旧识?」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首水调歌头,那被我剪下来烧掉的落款,文君留。

我沉思良久,看着文君那双好看的眸子闪动着忐忑的光芒,终究是不忍心,罢了,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缘分,终究不是回避就能躲掉的。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一般,柔声对他说,

「既然你喜欢,娘亲自然是没什么反对的,只是,这陆小姐毕竟是千金小姐,你可莫要辜负她。」

思君回道,

「娘亲放心,我既娶了她,此生定然不负她。」

我将家里的事情处理了一下,让亭文帮我看着家业,就带着思文思君一同入京。

蕊希拉着思文的手,依依不舍的样子,亭文也看着我们,一语不发。

红杏姐姐跟我道完别就反复唠叨大虎要机灵点,要护着我们的安全。大虎被唠叨的直给我和思君使眼色救命。

我笑着止住红杏姐姐的唠叨,带着他们乘船离开。

京畿宝地,寸土寸金,入京前,我处理了一些产业,又带上了几乎全部家当,终于是在这地儿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又好好装潢了一番。

置办好一切后,我才让思君带我去陆府提亲。

陆府位于内城,靠近皇城,地段颇好,暗色的大门低调不显,入内却别有乾坤。

入门的泰山石屏风,大理石雕花地面,翡翠镶嵌的花台边沿,九曲回廊连通各个院落,檐上雕刻的花草虫鱼栩栩如生,各处假山花木错落有致,比禹州的陆府更显贵气雅致。

陆夫人身边的麽麽没有引我到接客前厅落座,而是将我带到了主院正厅。

我辅一落座,少时,便见一肤色极白,长相极美却体弱气虚的妇人,坐到主位之上,身边跟着两位衣着打扮颇为体面的女子,恭敬的站在两边。

这中间的女子不肖说,自然是陆夫人无疑,这旁边两人,长相不俗,不似下人,但是对夫人十分恭敬,且看着甚是眼熟。

我仔细看了看,却见她们也在偷偷的瞧我。

虽然我的记性不太好,但是此刻也认出了她们,她俩,正是当初我出府之前派到少爷身边的杜宇和子鹃。

故人相见,却不能寒暄问候。

我不知陆夫人此举意欲何为,却也不自觉的打起了精神应对。

陆夫人身体不甚好,坐定后顺了顺气,这才端起茶同我招呼,

「杨夫人,请。」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回道,

「谢夫人,果然是好茶。」

「咳咳」陆夫人轻咳两声,出声说道,

「杨夫人此来,想必是为了孩子的亲事来的。」

「回夫人,正是,早听闻令千金端庄淑敏,聪慧过人,故前来求亲。小儿虽愚,却也读了些书,颇得官家赏识,希望夫人能多加考虑。」我回道。

陆夫人听了,轻轻摆摆手,道,

「杨夫人客气了,这桩亲事是老爷亲口定下的,我没什么意见,今日你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言未尽,又是两声咳嗽,一口茶下去,继续说道,

「我膝下只此一女,自然是百般疼爱,难免有些娇纵。今后嫁为你家妇,若有不是,还望您多担待。」她越说越诚恳,越说越卑微。

堂堂一参知夫人,却为了自己的女儿如此卑微的对我这商贾之人,不禁有些动容,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宇和子鹃,杜宇轻轻同我点了点头。

我陆夫人回道,

「夫人且放心,我定将令千金当自己闺女来疼。我也向你保证,除非她七年无子,否则我绝不同意思君纳妾。」

陆夫人听了,眼眶登时红了。

我暗暗道,若不是这古代吃绝户的陋习,一生无子又有何妨?唉,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来说,终究是不公平的。

同陆夫人聊完亲事,我便要告退。陆夫人却对我说,

「本来应该送送您的,奈何身子骨不争气,吹不得风。」

然后指着着杜宇和子鹃说,

「就让杜小娘和鹃小娘替我送送吧。」

杜宇和子鹃恭敬的行李回道,

「是。」

杜宇和子鹃陪我出门,总算是有机会同她俩说说话了。

我们边走边说,当初带她俩的时候,我就把她俩当做妹妹般看待,如今见面,故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们这些年可过得好?少爷待你们可好?夫人可好相与?听说你俩都生了孩子,孩子可还好?」

杜宇和子鹃互相瞅了瞅,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笑了出来。杜宇伸手拉住我说道,

「子规姐,你放心,我们两都过得很好。少爷,不,如今是老爷了,他这些年对谁都是淡淡的,哪怕是夫人也是相敬如宾,对我俩虽谈不上多宠爱,但这些年来,除了我俩,老爷也再未纳过别的妾室,该给我俩的体面都有。」

「还有夫人,虽身子弱,但到底是大家嫡女出身,知书达礼,气度不凡,对我们和孩子也不曾苛待。」子鹃接过杜宇的话继续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握着她俩的手,眼前有些模糊。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看过去,只见两个英俊的后生,一个着蓝衫,一个着青衫,皆满面春风,正有说有笑的的走来。

我正好奇,两个孩子就走到我们面前,见到杜宇和子鹃,有礼的问候到,「杜姨娘好,鹃姨娘好。」

杜宇向他们介绍我后,又向我问好。

然后才向前走去。

杜宇对我说,那穿蓝衫的是她的孩子,名唤陆思规,不过因为夫人无所出,故一出生便记在了夫人名下。那青衫男子则是二少爷的长子,叫做陆子翰。

我们边说边向外走去,路过花园时,一阵清风吹过,一股清新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我笑了,说道,

「没想到在这京城还能看到这么多兰花,陆家果然是书香门第。」

杜宇道,

「今儿天气好,应该是小厮又把花房里的兰花搬出来晒太阳了。这兰花是老爷的心头宝,还是多年前老爷亲自从禹州带回来的,听张生说,是老爷的故人所赠,这么多年了,连个花盆都没舍得换。也真不知道这个故人是谁,竟然这么得老爷看重。」

「子规姐,我知道你爱兰花,要不要去看看?」

我回道,「不了,既然是老爷心头之物,怎么好冒昧。我还是快回去给我家思君说说婚事的好。你们俩也多保重。」

思君的婚事定在仲夏之月,望日。

婚礼的准备很充分,我还特意将红杏姐姐一家请到京城观礼,让他们顺便带上兰君楼的厨子和糕点师傅。

婚礼当日,整个府上是漫天满眼的红色,红绸子红喜字红灯笼挂满了院子,红色的地毯从正厅铺到了大门外。

思君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八抬大轿喜气洋洋的去接新娘子,街上人潮人海,挤挤攘攘的看热闹。我让人准备了一筐子铜钱,散给孩子和乞丐,添些喜气。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形袅袅娜娜,我坐在主位上,在众人艳羡祝福的目光中,坦然的受着新人的礼。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当年大少爷成婚当日,我出了陆府。一转眼,我和大少爷都为人父母了,还和他成了亲家。

婚后第二天,思君领着新媳妇儿陆念来给我敬茶。

「婆母在上,儿媳妇给您敬茶了。」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塞了红包给她,拉着她左看右看。

陆念长得极美,有七分肖母,遗传了陆夫人的绝世容颜,唯独一双眼睛像极了陆大人。不过不似其父眼神沉稳内敛,倒多了几分灵动纯真。

我拉起她的手,将我手上的一只玉镯滑到她手上,她辞不肯受,我说,

「念念,娘生母早逝,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自然没有什么给媳妇儿的传家宝。这镯子,不过是早年娘的一位长辈赠与,不是多名贵,全当做个念想。」

陆念看了看思君,思君轻轻的点点头,这才收下。

可能由于生母体弱多病,又膝下无子。初来杨府,陆念显得有些拘谨不安。

我着实喜欢这个儿媳妇,思君忙碌,我就让思文带着她玩玩闹闹,或是去京郊爬山赏花,或是去街上买买买。

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短短数日,便似换了个人一般,整个人活泼了不少。

一日,我正领着思文和念念在园中给兰花分株,管家匆匆忙忙的来禀告,说是有人来向小姐提亲,还说是我的故人。

自思君成婚之后,我就在琢磨思文的婚事,原本我是准备回禹州找个熟识的家世清白人家,可如今思君在京为官,若是回禹州,难免骨肉分离。可若是在京城说亲,我们人生地不熟,仅凭媒婆的一张嘴,又难以探听对方虚实,若是被歹人钻了空子,岂不误了思文一辈子。

这会儿,听到有人上门提亲,还是旧时,我也不敢怠慢,急忙换了衣服出去。

一入正厅,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个一个久违的称呼,

「小规规,好久不见呀。」

不是苏青青又是谁。

我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对她说,

「你收敛一点,还有人在呢。」

她这才止了笑,

「对哦,今天可是来办大事的。」说着,推了推旁边的两人。

一个是二少爷,陆公子,一个是那日我在陆家花园看到的年轻人,叫陆子翰,好像正是陆公子的儿子。

我看着陆公子,多年未见,他脸上风霜未染,连头发都没白一根,只是续起了胡须,稍显稳重。

我福身见礼道,

「陆公子好。」

他抱拳回礼道,

「子规,好久不见。」

待一一见礼落座好后,又是苏青青率先开口,

「小规规,今天我们来可是有正经事的,你看见这个年轻人没有,长得俊吧,学识也是一流,中举也不过是时日问题。你家姑娘我前些日子在京郊见过一次,长的好,气质也好,听念儿说起来也是极好的。怎么样,把你家姑娘许给我这大外甥如何?」

我本来就有些惊讶为何苏青青和陆公子一起来,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

「等等,外甥?你们?这……」

苏青青指着陆公子说道,

「我娘和他娘是亲姊妹,他是我表弟,他儿子可不就是我外甥嘛。」

这下轮到我目瞪口呆了。难怪当初苏青青一个高官显贵的夫人要同我做姐妹,恐怕里面多多少少有着陆家的关系。

陆公子开口道,

「子规,我儿子都带来了,你就看看能不能入你和你姑娘的眼,若是可以,就将亲事定下来。」

这么直接的么?

看我还在犹豫,他又开口,

「怎么,难不成你看不上我儿子?」

「不不不,不是,只是觉得你们陆家高门显贵,我们这小门小户的高攀了才是。」

我赶紧摆手到。

「你是担心你姑娘嫁过来受委屈?怕别人看不起她是小门小户的女子?」

呃,我想说你说到点子上了。但是面上仍笑着回答,

「哪有。」

陆公子见状,对儿子使了个眼色,陆子翰起身向我行礼道,

「夫人放心,我若聘思文为妻,必护她爱她敬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也绝不让她人伤她一丝一毫。」

我看陆子翰脸色肃然,言辞诚恳,不似作假。只是好奇,他俩见都没见过,咋就这么情真意切呢?

苏青青看我疑惑,嘿嘿两声道,

「那天在京郊,子翰也在。」

呃……

合着我一双儿女都被你们两兄弟给算计的明明白白的。

我忍不住瞪了陆公子一眼。陆公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子规,别的事儿先不说,我这来都来了,你看这亲事?」

看着子翰一双眼睛饱含期待,心下不忍,深吸一口气道,

「我虽然是思文的娘,但是婚姻大事上我向来不愿意强迫他们,这桩婚事,得思文亲自点头才行。」

苏青青和陆公子也不是迂腐之人,一看有戏,当下说道,反正人来都来了,就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若是相互看对眼了,就把亲事定下来。

我自然没什么话说,只让管家将凉亭布置一下,让他俩去凉亭见一面。

思文这丫头,被我养了十多年,性子从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去了凉亭。

不知二人聊了什么,只听见时不时一阵笑声传来,苏青青和陆公子自然是喜上眉梢,我只感觉我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的好白菜被拱走了。

思文对子翰的印象颇好,说子翰性子沉稳,学识渊博,心地良善,做事也妥帖周到,细致耐心,着实是个良配。

是以,思君成婚的第二年,我的思文也要出嫁了。

思文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天,婚期既定,我就立马给她备嫁。

思文的婚服是我亲自设计,大红色的极品锦缎,垂感极好又不失飘逸感,披风上绣着朱雀牡丹,上襦绣着连理比翼,下裙绣着花开并蒂,霞帔上以盘金绣绣上朵朵祥云,再用特制的红丝线在各处绣上吉祥的字句,若非仔细看是看不到那些字的,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显出一二。

我让兰君制衣坊的全部绣娘停了手里的活专心绣嫁衣,费时半年才终于制成。

活了两世,也没穿上属于自己的嫁衣,只能将所有的期待渴望寄托在思文身上。

出嫁那天,思文的嫁衣轰动了全城,还意外的让兰君制衣坊在京城打响了名声。

我将李麽麽攒给我作嫁妆的匣子和兰君产业的三分之一都给思文做了陪嫁,这也是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的。

很久之前,我就将兰君产业一分为三,一份给思君娶媳妇,一份给思文做嫁妆,剩下的一份,三分之一用来给自己养老,三分之一留给红杏姐姐的三个孩子,剩下的则用来积德行善,给慈幼局老弱添置物资,给开春的农民加固河堤,平时出钱修桥补路,灾年搭个棚子施粥,今生多做好事,只愿来生能再遇见他,将所有的遗憾弥补。

思文的嫁妆,装了足足的一百二十抬,铺满了街道,十分壮观。有了这些产业傍身,加上自小我对她的教导,如果子翰对她不好,她也会过得平安顺遂。

事实证明我的考虑实在多余,思文成亲后,同子翰十分恩爱,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加上念念和思君的两儿一女,这些小豆丁把年老的我吵的不行,却也爱的不行。

未曾想,当年意外穿越成了一个小丫鬟,几十年后,也能享受这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在我五十八岁这年的春末,我在院子里给兰花分株,分着分着向后倒下了,身后那一棵二十多年前栽种的杨树被我撞的落英缤纷。

思君思文带着孩子在我床前守着,大夫给我搭了脉,摇头叹气道,

「老夫人这是劳心劳力多年,忧思忧虑多年,神思衰竭,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思文和思君同时哭着拉着大夫的手,恳求大夫一定要治好我。

我出声叫住了他俩,

「嗐,你俩多大的人了,还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思文眼泪珠串一般掉落,

「娘……」

思君也泪如雨下。

我拉着他俩的手,

「不哭,听话。娘这一辈子,有你们两个好孩子,值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从今以后,便只剩你俩相互扶持了。你红杏姑姑一家都是极好的人,日后你们回禹州,记得去看看她。」

我挥手叫念念和子翰过来,我盯着他俩的眉眼看了好久,

「你俩都很好,很好,只是……」

话未尽,我突然恍惚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眼前有一个人向我伸手,他穿着白t恤,黑裤子,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只冰淇淋,

「阿媛,我来接你回家。」

我笑了,对他伸出手,

「杨文君,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院里的杨树,落下了那个春天,最后一朵花。

后记

据说,杨尚书的母亲去世那天,杨府门口的街角处站了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手里抱着一盆兰花,那兰花养的极好,花盆却旧的不成样。那老者抱着兰花,一直看着杨府大门,有好奇者走近,隐约听到他说,原来,你思的不是我。

同一天,京城最有名的兰君酒楼的兰字包间里,一个儒雅的俊老头,点了酒楼里所有的点心,喝的酩酊大醉,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喃喃自语,下辈子,我要早点遇到你。本站地址:[呦呦看书]最快更新!搜索呦呦看书,更多好看小说无弹窗广告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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