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香减坐在漂亮的画舫内,偏头望着湖面上的薄雾发愣。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答应过来游湖呢?
白渊正低头沏茶,那双救人无数的手,白净而修长,碧色的茶盏在他手中更显青翠。韩香减回头时瞧见这一幕,暗搓搓的将手收到桌下,双手互相摩挲着掌心的厚茧。
「白渊,和我坐一条船,可是很危险的。」
闻言,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递过来一只茶盏,「若是能和你坐一条船,再危险我也认了。何况,我这条命,本也是你给的。」
韩香减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死死的盯着白渊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我们之前认识?」
白渊收回举着茶盏的手,自顾自品了一口茶,未做回答。韩香减只当他是默认,皱着眉头死命的想,可惜她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白的反光的男人。
白渊捏了一块茶点递至她的面前,「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不如你考虑考虑转个行?和我学救人怎么样?」
韩香减看着白渊指尖的豌豆黄,目光微滞,「和你学救人?」
还记得十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向正在翻垃圾桶的她递过来一包糕点,笑眯眯的问她,「和我学杀人怎么样?」
当时韩香减九岁,是几个小乞丐的头头,不知道鹤唳是觉得她翻垃圾桶的手法特别与众不同,还是她从狗嘴里夺食的身姿格外勇猛,又或是她上树的身手尤其利索,总之,鹤唳认定她是个练武奇才,可以帮着他们杀人。
韩香减不知道以后要杀多少人,但是她很清楚,那人手里的糕点还有他给的银子,可以救好几个同伴的命,尤其是那个她从狗嘴里救下的男孩。
突然间画舫猛的一晃,韩香减在瞬间回神,那豌豆黄从白渊指间掉落,摔在了桌面上。韩香减低声骂了句「该死」,抓着白渊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快走!是鹤唳的杀手。」
「那可不行,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可弃你不顾?」
说着白渊反手扣住韩香减的手,领着她出了画舫。
广阔的湖面上,数十只小船将他们的画舫围了一圈。韩香减立在船头,望着小船上近百位杀手,不动声色的将白渊护在了身后,这些人是冲她来的,不该让白渊受这无妄之灾。
「可会水?」韩香减偏头问他,见白渊点了头,她二话不说就将白渊推入了湖水中,「我引开他们,你遁水走。」
说罢,便抽出腰上缠着的软剑,凌空掠起,足间一点便落在了左前方的小船顶。然而船上的杀手压根没有理会她,近百个黑衣人,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的往水里跳。
「抓住医仙白渊。」
刺杀白渊的任务虽是指明给她的,但是任务失败,鹤唳也会采取行动补救,除非雇主撤销委托。很显然,白渊这个傻子,压根就把这事给忘了。
所以,这群人,是来杀白渊的!韩香减心下猛的一紧,一个猛子扎下了水。
好在白渊一身白衣,在一众黑衣人中很是显眼,韩香减在第一时间便瞧见了他。韩香减的高身价高地位是靠传闻堆上去的,但是她的武功可是没日没夜的磨出来的,她在水下的身手也很了得,是以率先拽住了白渊的后腰带。
白渊回身拥住她,正想松口气,后颈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下一瞬身子一沉,整个人软绵绵的挂在了白渊身上。
她被白渊揽着腰身浮上了水面,在她合眼前,白渊俯首,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这次换我护你,等我回来。」
韩香减转醒的时候是在一间雅致的客栈里,一睁眼便瞧见正上方浮着一张大脸,饶是训练有素的她也不免吓了一跳。
「你是谁!」
「万仞山庄,秦独岸,白渊的……病人。你就是白渊找了十年的那个阿香?果真国色天香,不枉白渊记挂多年。」
十年?
既是十年之前,那便是她还没被鹤唳拐走的时候,这么久远的事情,也难怪她记不真切了。
「白渊在哪?」
「阴曹地府。」
这四个字一出,韩香减瞬间怒了,一把锃亮的匕首瞬间抵上他心窝,「你胡说!」
「鹤唳的杀手,你该比我了解。你觉得白渊有能耐从近百人手里活着出来?」
韩香减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用力,咬牙切齿的道,「再胡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秦独岸真的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激动,那赤红的眸子里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看便要凝成泪,她突然悠的一笑,翻身下了床。
「去哪?」
「就算是阴曹地府,我也要带他回来,杀他本就是我的生意,死了也只能给我领赏。」
秦独岸知道她这是要去鹤唳要人,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的笑了,歪着头朝门口方向眨了眨眼睛,
「白渊,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韩香减身子一僵,回头便瞧见白渊直直的立在门外,见她望来,才后知后觉得露出笑来。
韩香减眨了眨眼睛,眼中蒙着的雾气尽数散去,一颗莹润的泪珠从颊上滚落。
她有些诧异的伸手去抚,手却突然被捏住,而后便有温热的指腹轻轻为她拭去泪痕。
「我没死,你又当如何?」
「你既没死,那便好好活着,不要再和我坐一条船了,太危险。我注定摆脱不了鹤唳,除非身死……」
白渊从怀里掏出鹤唳尊主的亲笔手令,递至她的眼前,「诺,你已经死了!」
「千金娘子叛出鹤唳,现已处决身死,从组织除名。」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白渊,「你怎么办到的?」
白渊和秦独岸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双双扬起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过是帮他治好了隐疾,你便是我的诊金。」
至于是什么隐疾,白渊和秦独岸都不愿意透露,但是愿意把组织的摇钱树都放了,估计也是个让人头疼的毛病了。
白渊给韩香减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多了,他毁了她的生意,骗了她的眼泪,甚至还害她直接「死了」,这会儿又二话不说的将她往岐黄谷拖。
她也仿若着了魔一般,一直盯着白渊牵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不松不紧的扣着她的掌心,随着走动,袖口微微摩挲着她的手腕,时不时的露出腕间狰狞的牙印。她突然顿住,白渊回首便对上了她亮亮的眸子。
「白渊,好像想起来何时见过你了。」
十年前,她正带着小伙伴在大街上行乞,巷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狗吠还有一个孩子的痛呼声。
「啊——」
韩香减赶到的时候,那只大黑狗正咬着一个男孩的右脚,那个孩子黑黑瘦瘦的,小小的手里死死的拽着一个馒头,痛的龇牙咧嘴。
许是那孩子脸黑的缘故,韩香减觉得他的牙齿异常的白。于是抄了一根竹竿子就冲了上去。那黑狗凶的很,刚松了那男孩的脚,瞬间就朝韩香减扑了过来,死死的咬上了她的手腕。
「你这只臭狗!看我不打死你!」
她打狗的经验向来丰富,这次失手她觉得很没面子,抬脚狠狠的朝它的狗头踹过去,竹竿子也不客气的往它身上招呼,没一会大黑狗就夹着尾巴哼哼唧唧的跑了。
「你没事吧。」
韩香减担忧的看向男孩的右脚,男孩没有答话,直勾勾的盯着韩香减淌血的手腕。韩香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不甚在意的将血抹去裹了个破布条上去。
「没事,流点血而已。」
男孩掰了半个灰突突的馒头递给她,然后便一瘸一拐的跑了。
韩香减再次遇见他的时候,已经入了冬,她捡了不少差点冻死在街边的孩子,其中就有那个男孩。那群孩子病的厉害,眼瞅着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一个叫臭丫的孩子将自己卖给了一个中年妇人,临走前递给韩香减二钱银子。
「香香姐,我们本就是互相扶持,不要一味的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扛啊。」
臭丫走后,她哭了一场,而后便遇见了她在鹤唳的师父,好在她比臭丫值钱,签了生死状后拿到了二十两银子,这些钱她一分没留,全部换了汤药和吃食。
韩香减临走时笑眯眯道,「我要去过好日子啦,后会无期。」
那男孩突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她的跟前,烧得滚烫的双手抓上了她手腕,正好盖上了她腕间显眼的狗牙印,
「我会找到你的。」
这是他来这里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时隔多年,他不但找到了她,还将她从深渊中捞了出来。对此,韩香减十分感谢自己小时候行过的善,积过的德。
韩香减和白渊回到岐黄谷时,小弟子们正抱着江湖邸报聊得不亦乐乎。
「一代美女杀手就这么死了?还怪可惜的。」
「我就说吧,背叛鹤唳的不出一个月都不得好死……」
「这是哪个不怕死写的,居然说鹤唳的尊主不举!」
「真正不怕死的在这里!快看这个,青越盟少主被人带了绿帽子,未婚妻的肚子都给搞大了……」
「我天,这位壮士是谁,是谁?」
「恩……这个没写,说是要等下期。」
韩香减听着他们聊天瞬间乐了,偏头望向白渊,
「没想到,白医仙还会治疗不举之症啊。」
白渊面色如常,十分谦逊的道,「略懂一二。」
两人一出声,大家便止住了八卦,齐刷刷的回过头来,见到两人双双立着瞬间眉开眼笑。
「哇,小师妹回来啦!」
白渊脸色一沉,冷冷的道,「叫师娘。」
大家一愣,随即笑的更欢了,还甚是刻意的排得整整齐齐,弯下腰高声道,「师娘好!」本站地址:[呦呦看书]最快更新!搜索呦呦看书,更多好看小说无弹窗广告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