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盛家早已门庭冷落,只有几个下人还守在老宅中。盛郦是从国公府出嫁的,回门也自然是去国公府。
清晨时分,国公府就开了正门,不时有仆妇小厮在门前洒扫,远远望着巷口,等着回门的小夫人和姑爷。
因元后早逝,永和帝对元后唯一的弟弟陆临江分外照顾,早年还曾动过将他接到宫中去教养的心思。如今随着永和帝越发年老,也就越发器重陆临江。
而太子失踪,仅剩的二皇子文韬武略都只是平平,朝野上下都在暗中猜测,道永和帝百年后宾天,也许陆临江就是辅佐朝政的肱股之臣。
陆临江受器重,国公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前几月随着赐婚圣旨一道下来的,是国公爷和季二爷的官职调动的旨意。
二位爷的官位多年没有动过了,阖府上下都知这是陛下为大婚添彩头,自然是欢天喜地,今日才早早候着二位新人上门。
此时夫妻二人正坐在马车中。
陆临江手中执着文书,正专心致志看着。他虽有三日的婚嫁,但衙署中的事并不能完全撒手不管,昨日还曾进宫去与永和帝议事,此时在马车上的一点空闲都得抓紧时间处理公文。
虽然已经开春,但这几日还在倒春寒。马车角落放了炭盆,但到底不如在家中那般温暖,偶有一丝冷风顺着车帘涌进来。
盛郦手中握着个缠枝牡丹鎏金铜手炉,但出门有一段时间,手炉已经微微有些凉了。她抬眼望了望檐角轻轻摇晃的铁马,有些担忧陆临江在车厢中看文书会伤着眼睛。
只是他面上神情太过正经,她怕轻易出声会惊扰了他办公,只好悄悄往他身边靠了过去。
“怎么了?”陆临江目光还落在手中文书上,并未抬眼,只轻声问道。
“嗯……”盛郦沉吟半晌,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瞧见她把小手炉放在了一边,心下顿时明了,伸手将她的手握到掌心。
果然,这双柔软细嫩的小手冷冰冰的,指尖都被冻得微微泛红。
“怎么不跟我说?”他语气里淡淡带了点教训的意思,搓了搓她的手,想帮她搓热掌心。
然而他的手因常年练武而生了层薄茧,男人又不甚讲究,冬日手背被冷风一吹更是粗糙,痒得盛郦咯咯笑了起来。
“七叔就知道教训我。”她轻声埋怨道,一双眼里却是狭促的笑意。
陆临江也瞧见两人对比过于强烈的手,知道她每日都会用洒了玫瑰花瓣的新鲜牛乳浣洗双手,还会细细涂上一层手药呵护双手,自然不是他能比的。
这双手仿佛刚从牛乳中拿出来一般,白生生的晃人眼睛,他眼前蓦地浮现起些更肤白胜雪的场面来……
手上传来的微微温热之感令他迅速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盛郦正用手药替他涂着手背。
他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指节被冻得微微红肿,她此时就旋开一个小药瓶,从中挑出一抹药膏,细细打着旋儿涂着那处红肿。
见他沉沉目光盯着自己,盛郦故意放慢了指尖动作,在那处红肿上来回摩挲,语气凉凉道:“七叔还要嫌弃我多事吗?”
这是在跟他算账,昨日她替他上药,他不识趣把手给抽了回去。小娘子心中还记着这口气呢。
冻疮平日不碰倒还好,此时她故意使了点力气,那处便隐隐痛痒起来。
陆临江微微叹了口气,她嘴上乖乖巧巧地叫着“七叔”,实际上胆子比谁都大。
是时候该让她改口了。
他两手穿过她腋下,如同抱小孩子一样把她抱起来坐在膝上,两人面对着面,他缓声道:“待会儿回府上,四娘该如何唤我?”
“七叔……”
话还没说完,她忽地反应过来,面上带了些微红,连带着目光都跟着躲闪起来,几乎不敢同他对视。
“辈分岂不是乱了。”他循循善诱。
“四娘。”他用那双沉静的眸子定定望着她,稍稍收紧环在她腰间的双手,小娘子就伏在了他怀中。
她在心底做了好半天的准备,刚鼓足勇气想要开口,就听在外驾车的杨尚道:“将军,国公府到了。”
马车很快在国公府前停下,早有仆妇赶了上来,取了矮凳想要将小夫人搀扶下马车。
谁料陆将军下车来,却回身掀起车帘,伸手揽在小夫人腰间,轻轻松松就把她给抱了下来。
国公府的下人们都知陆七爷看似温和,实则最重规矩,原本有些心思阴暗之人还在揣测这表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然而如今一看,七爷竟这样体贴周到,不知有多少人要不如意了。
盛郦面上的红晕还未消下去,理了理裙子,刚想跟在他身侧进府,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他握住。
她身子不好,冬日总是容易四肢冰凉。而他的手却宽厚温暖,轻轻松松就将她包裹在掌心中。
盛郦此时不再嫌弃他手心粗糙,悄悄望一眼他的侧面,见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却察觉到宽袍大袖掩盖下的那只手紧紧牵着她,心底升起些暖意来。
“夫君。”
她在心底悄悄念了一声,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国公府的仆妇们忙着将二人迎进府中,一片车马人声嘈杂之中,陆临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一声。
她用那一贯温柔软糯的声音,轻轻在心底唤他“夫君”。
他薄唇嘴角上翘两分,捏了捏她的指尖。
盛郦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国公爷和季二爷就从中迎了出来,她只好跟着一起前去见礼。
本来府上的表姑娘回门,国公爷和季二爷自不必亲自前来迎接,只是这夫婿是陆临江,他们自然要亲自来迎。
国公爷前些日子才升了官职,本该春风得意,只是不知他为何此时面上的笑有些勉强,对着陆临江道:“七弟来了。”
这称呼叫了十几年,一时改不过来,何况让他对着陆临江拿出长辈的架势来,把他当侄女的夫君来对待,他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