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尚在睡梦中的盛郦察觉身旁传来些微响动,她知道应当是陆临江起身了,艰难撑着眼皮子同他一道起身。
正站在床边系腰带的陆大人见小娇妻坐起身来,连眼睛都还睁不开,只能腾出一只手将人搂到怀中,“时间还早,多睡一会儿。”
陆家又无公婆需要她早起伺候,也无人拘着她,他往日都是纵着让她多睡会儿的。
盛郦开始给他整理衣裳——清脆的“咔嗒”一声,腰间玉带已经扣好,只是她人还埋在他怀中耍赖。
见她如此黏人,陆大人为难了半刻时间,终于决定道:“今日同我一道出门。”
方才还迷迷糊糊的盛郦立马清醒过来,“七叔当真吗?”
“当真,七叔何曾骗过你。”
得到他的允诺后,盛郦无需他再哄,自己立马起身前去洗漱。
听着木屐踢踢踏踏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陆大人低头把她方才迷糊中扣反的腰带解开,重新扣上,嘴角带了丝无奈的微笑。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登上马车。
为了外出方便,今日盛郦索性穿了一身男装。带着幞头,身穿圆领青衫,脚蹬黑皮小靴,跟在陆临江身边简直像个小书童。
他看了她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难得没有出言训斥,只是摇着头笑了笑。
“七叔,我们去哪儿呀?”盛郦不时掀起车帘往外张望,陆临江肯定不会带她去衙署的,带她去谈情说爱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那么今日出门会是为何?
“到了便知。”他手中拿着书卷,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见问不出来,她索性也不再问,只一个劲往外瞧。
马车行了许久,在一处庄园前停了下来。盛郦认出来这园子是将军府的庄子,新婚第二日陆临江曾把家中所有地契拿给她过目保管的,只是这地方比较偏僻,在陆家许多园子中并不显眼,不知他为何把自己带来此处。
马车停下,陆临江记着她今日还在小日子中,伸手将她搀扶起来。他不由想起她生气摔帘子那回,心知日后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自己夫人了。
庄园中早有下人闻讯赶来迎接,不过盛郦瞧见这些下人个个步伐矫健,目露精光,似乎并非常人。
陆临江牵着她的手往里而去。
这座庄园明显常年无人居住,虽冷落了些,但处处打理得极为精致用心,只是寂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见她似乎有些拘谨,陆临江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这是我母亲的陪嫁,从前我母亲时常到此处来避暑,还种了许多娇贵的兰花。”
果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墙角园圃中果然种着一大片兰花,正有侍女在其中除草洒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他娘亲。
当年陆老将军领兵出征,陆夫人夫唱妇随,也跟着一同道前线漠北去,负责稳固后方。
只是当年鞑靼人实在来势汹汹,即使陆夫人已经听到陆家父兄已经殒命战场,却还是巾帼不让须眉,领着留守在城中的老弱妇幼纷纷走上城墙,拼死一搏。
城池陷落之际,陆夫人从城墙上跳了下来,以死明志。
那时候他还只有七岁,只是一个小小孩童。
十年之后,陆临江横空出世,将失于鞑靼十多年的漠北尽数收归朝廷,其中就包括那座曾经失守的鼓叶城。
盛郦前世今生,曾听过无数遍陆家英烈之事,但这还是第一回离真人这样近。
看着那些在园圃中随风轻颤的兰花兰草,她仿佛能瞧见从前陆夫人在园中侍弄花草的模样,而这样淡雅的女子,最后却壮烈地从城墙上跳下来……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好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陆临江的手太大而她的手太小,只能勉强握住他的手指。他方才本也望着那处园圃出神,察觉到手心那一点温暖柔软,他淡淡一笑,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中。
不过今日他并不是带她来看这个的。
两人继续往里而去,直到两人七拐八拐地绕到院中假山内部,另小厮上来,用钥匙打开一道铁门,盛郦才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她悄悄向他望了一眼,陆临江只道:“阿郦不是想直到我这几日去公孙府都在忙些什么吗?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这铁门是向下开的,一道石梯往下一直延伸到黑黝黝的深处,周遭墙壁上倒是每隔几步就点着火把,只是尽管如此,还是驱不散地道中的黑暗阴森之意。
“别怕。”陆临江牵住她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盛郦这才敢一步一步地试探走下楼梯。
这原本是一座地下室,但多年不曾用过,现在被他辟为地牢,里面关押的人,正是这些日子以来令他奔走劳累的关键所在。
地牢并不像一般牢狱般恐怖,只是深处寂静无声,隐隐有年久失修的腐臭之味传来,她忍不住用丝帕掩住了口鼻。陆临江让她止步在此,自己上前去。
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最深处的小房间中传来锁链摩擦之声,一道粗粝的嗓音传来:“来人啊
!无缘无故把平民百姓关在此处,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系在腕上的锁链不断敲打铁门,发出些叮叮当当的嘈杂之声来。
然而那人在房门打开,瞧见陆临江的第一眼时,方才的牢骚哀嚎就戛然而止,只坐在牢房内的稻草堆上,定定望着他那张脸。
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和年轻时的陆老将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他定定望着负手站在房门前的陆临江,多年前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一时竟忘了掩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胡乱挪开了目光。
“汪尚泰。”陆临江念出了他的名字,而他只低垂着脑袋,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
陆临江在狭小的牢狱中缓缓踱步,他目光单薄,然而内里自有一分凌冽,他又开口道:“或许本将该叫你——马世奇?”
此语一出,方才还低垂着脑袋的马世奇立马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然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他死不认账,面前这陆小将军又能把他怎么样?
——只消他和陆老将军极为肖似的面容,马世奇就能确定他的身份,必定是那老将军唯一存活于世的幼子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小人不过一介闽江上打渔的渔夫罢了,名字都是不识字的爹娘取的,小人实在不知大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