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分明是她夺去了巧姐儿的气运,害得巧姐儿无法转世投胎,她却还能好端端的嫁人。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话,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坏坯子的真实面目,这不公平!夏氏毫不掩饰她目光之中的怨毒,盛郦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并不在意,只一门心思照顾老夫人。
刚替老夫人换上崭新的衣衫,院外就传来些动响,盛郦往外看了一眼,立马起身前去。
果然是两日未见的陆临江匆匆而回。
许是夜深露重,他两肩还带着些许湿意,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慌乱了一整日的心仿佛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就安定下来,盛郦眼里升起些酸涩来,唤了一声:“七叔……”一开口才发现连嗓音都有些干涩了。
“阿郦勿怕,我回了。”
因周围来来往往的侍女不少,两人并未太过亲密,他只虚虚环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随后,他进入房中。
知道老夫人待他如亲子,两人必定有话要谈,盛郦止步门外,未曾随他一同进入房中。
虽是春日,但夜风中仍带了些许凉意,她出门时不过匆匆裹了件丝绸外衫,此时稍稍有些冷。
她抱臂站在廊下,浓重的药味弥漫在鼻端,偶尔抬头望望檐角悬挂的风铃,连呼吸都有些迟滞。
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肩上忽然一重,她惊诧地回头一望,原来是兰草替她披上了一件披风。
“夫人,您别累坏了身子。”她温声劝道。就连大爷二爷等在外间,只让侍女进去伺候便算尽孝,小夫人和将军却事事亲力亲为。方才小夫人的指尖都被汤碗烫红了,此时又一直侍奉在外,到底哪个是有孝心的,她们这些下人也都是看在眼中的。
此时的确容不得她病倒。盛郦对她微微颔首,将披风的系带系紧了些,等在廊下。
然而主仆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接着是两个下人连忙进来通报道:“陛下有旨,宣将军即刻入宫!”
原本死寂沉沉的正院中立马炸开了锅。国公爷和季二爷本在外间喝茶撑着精神,此时闻言,立马快步走了出来,面露迷茫不解之色。
此时宫门已经下匙许久,出了何事要匆匆召陆临江入宫?
盛郦心中亦是不解,但传唤消息的宦官已经进来,她只得连忙迎了上去。
谁想来递消息之人竟是高忠年。他一身朱红官服,外罩曳撒马甲,手执拂尘,尖细的嗓音里带了丝不怀好意:“哟,陆将军好大的架子,陛下口谕已到,还不出来接旨?”
国公爷和季二爷闻言,悄悄对望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疑不定。谁不知道陆临江眼下是永和帝跟前的大红人,这高忠年虽是御前行走的大太监,但往日见了陆临江无不是笑脸相迎,一副谄媚奉承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冷言冷语?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叫永和帝大半夜急诏宣他入宫,而这阉人又胆敢冒犯?
两人自然而然想起近日朝中关于立太子一事的争论,据说陆临江后来还被永和帝叫去说了一顿,想到这里,两人不由缩了缩脖子,彼此都有些后怕。
高忠年说完这话后,目光隐晦地往跪在一旁的盛郦扫去,微微有些惊讶。几月功夫不见,这盛氏倒是出落得越发水灵,身上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妇人的风韵,怪不得叫王爷这样挂念。
他收回目光,望向正房那扇雕花木门。
终于,陆临江从中出来,单膝下跪接了口谕,准备即刻入宫。
临行前,盛郦心中忽地一跳,那种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慌乱无助之感又泛了上来,她直觉陆临江入宫是凶多吉少,不自觉上前一步想要拦下他。
然而陆临江回身过来,向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往常一般温和,即使在暗夜中依然熠熠生辉,柔和地注视着她。
半晌时间后,他起身离去,一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院中没多久就又重新归于沉寂。
他到皇宫时已是深夜,夜幕下的紫禁城透着威严肃穆,仿佛一只蹲踞在黑夜中的巨兽,俯视众生,将入宫之人都吞入腹中。
永和帝在养心殿的偏殿中召见了他。
他未着龙袍,只是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梳得不似往常那般一丝不苟,披散在肩头,可以瞧见其中夹杂着些许花白银丝。他已经年过四旬,在皇位上坐了将近二十年,早已不再年轻。
望着陆临江行礼时挺得笔直的腰,如修如竹,挺拔如松,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你来了。”苍老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浑浊。
“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召臣进宫,所为何事?”陆临江屈膝行礼,声音平淡无波。
“老夫人如何了?库房里还有几支百年人参,过阵让人送去国公府。”
永和帝开口,却是一幅同他闲话家常的架势。老国公从前也曾立下赫赫战
功,永和帝又是晚辈,过问一句老人家的身体状况,也是人之常情。
“臣谢过陛下厚恩。”他自己便是半个医士,知道就算强行用药吊着,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隔了好一阵功夫,上首的永和帝才重新发话道:“前段时间你去东南剿匪,大获全胜,但怎的名单里漏了个人?”
来了。
他心底一凛,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沉沉目光望向光可鉴人的水磨地砖上那片阴影,“确有此事。”
“臣本是前去剿匪,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当地水匪同倭寇有所勾连,观其船只来往联络,用的旗语为多年前长兄所创立,臣便多留了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