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江回房时,天边将明,他刚走进床边,就瞧见她从被褥中伸出一点指尖,黛眉微蹙着。
他连忙坐回床榻边,刚想将她的手握进掌心中,却忽然记起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还冰着,说不定会冻着了她。
还犹豫时,盛郦已经翻了个身,只是她孕中翻身不便,嘴里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他这才瞧见她面上带了点泪珠,仿佛方才梦魇着了,顿时顾不得这许多,伸手穿过她肋下将人半搂在怀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郦。”
天将明时房内还昏沉沉的,她眉间都有了淡淡的折痕,可见她在孕中忍受着极大的不适。陆临江伸手在她额上探了探,所幸并未发热,他再次放轻声音唤道:“阿郦,醒醒。”
好半天盛郦才从梦魇中脱身。她缓缓睁开眼,眼前还有些许模糊,在看清来人面容之前,先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一别半年时间,他面上添了些风尘仆仆,眉宇间添了淡淡肃穆之色,但身上的味道还是一如从前。
她埋首在他怀中,两臂环在他腰间,蹭了蹭脑袋。
“阿郦。”陆临江抚着她的背安慰道,“身上不舒服吗?”
话都到了嘴边,盛郦顿了顿重新开口道:“腿抽筋了。”
其实方才是梦到了前世。
她梦到自己被迫入了宫,从此只能在宫宴上隔着人群远远瞧陆临江一眼。而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心思,甚至她伴在纯帝身边遇到陆临江时,他也只淡淡地同纯帝打招呼,连目光都不曾同她对上。
最近老是梦到前世的旧事,盛郦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但重生之事太过离奇,就连陆临江都不一定会相信她,她只好把这些忧虑深深埋进心底。
见她不肯说,陆临江也就识趣地不再多说,只掀起裙子替她按摩起腿来。
随着月份渐渐大了起来,盛郦身子渐沉,腿也时不时抽筋起来。这一路来都是她带着绒绒睡在一辆马车中,每每晚间腿抽筋了,她为了不吵醒绒绒,总是自己默默忍受着,而近日总算有个人能帮她排解一二了。
陆临江自然不可能如此伺候过人,他只能慢慢试探着捏了捏她的小腿肚,“是这儿?”他常年带兵打仗,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断,对跌打损伤也算了解,一摸一个准。
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手下没轻重,自以为放轻了动作,实际这力道还是重了些。盛郦抽筋了本就难受,被他捏一下反倒又酸又痒起来,忍不住嗔道:“痛!”
他吓得立马撒了手,生怕真的把她捏疼了。正要说去请大夫来瞧瞧,她忽又道:“你就不会放轻些吗?”
她语气中的嫌弃太过明显,陆大人稍稍有些羞赧,这次他用了自己最轻的力道,她总算不再嫌弃了。
渐渐地陆大人无师自通起来,手上力道轻重适中,缓缓替她捏着小腿肚。
“还疼吗?”陆临江微微垂首,烛光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盛郦埋首在他怀中,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其实早就不疼了,只是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轻柔,她都舍不得叫他停下来。
如此过了许久,她终于又沉沉睡去。陆临江小心翼翼将人放回床上,把她的身子摆正,替她掖好被角,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只是他手中一直紧紧握着她一只柔荑。
盛郦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因房内燃着碳火,窗扉半掩着,但不透一丝冷气。窗外大雪终于停了,一线阳光照射在窗前小几上,一支不知从何寻来的梅花正斜斜插在白瓷瓶中,娇艳欲滴。她一觉醒来心情好了许多,腹中孩子得到了休息也不再闹腾,安安生生待着。她索性扶着肚子,踩了绣鞋下床来,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支梅花。
陆临江进房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她穿了身家常衣裳,整个人浴在冬日难得的日光中,微垂螓首,云鬓微松,一络子青丝垂在她脸侧,但还是遮不住她眉宇间的淡淡温柔。
初为人母的温柔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阿郦。”他轻声开口唤她。
听见这一声,盛郦才发现陆临江正站在房门前,不知看了她多久。意识到这一点,她面上染了一丝红晕,扶着肚子准备上前去迎接他。
“这两日不要多走动。”在她迈腿之前,陆临江已经快步过来搀扶住她,慢慢将她扶回这狭小房间中唯一能歇脚的榻上坐着。
“冷不冷?”他熟练地搓着她的手。她自小都是温香软玉中娇养着的,哪里见识过此等天寒地冻,想到她脚上生出的那些冻疮,他就止不住地心疼。
“搁了这么多炭盆,怎么还会冷?”她轻轻摇摇头,仰头看他时,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里盛满笑意。
小别胜新婚,说得大抵就是他们俩。起先他们不过成亲两三月,彼时两人之间还稍显生疏,平日相处起来少不了磕磕绊绊,但分别近半年时光后终于重逢,更比以前如胶似漆起来。
两人正轻声私语时,屋外走廊传来阵阵脚步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书言的声音响起:“将军,夫人,现在可要传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