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如同一朵娇艳的芙蓉，语气里故意透着轻蔑。扫视着屋中众人，青娘子又道：“诸位也不必为小娘子遮掩，青娘身份卑贱，自然不敢与小娘子相比，小娘子说不好，那便是不好吧——”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似乎话中有话。
钱益山被激得站起身，他方才的话的确有为傅清颜遮掩的意味，毕竟他们从来不知道先生是否精通歌舞。被青娘子直白地点出来，顿时失了冷静。“好了。”傅清颜一句话止住钱益山，“不敢说指教，我于音律上，也不过初窥门径。既然今日难得高兴，便献丑了。”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为青娘子伴奏的女子身旁，借过一把琵琶，直接席地而坐。
纤长的手指一抚，声音流畅，如珠滚玉盘。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傅清颜轻轻启唇，声音空灵。
其实青娘子真的唱得极好，只是今日她心中暗暗与傅清颜较劲，一味炫技，反而少了些平常的灵气。
“山鬼？”俞锦觞喃喃道。
傅清颜唱的正是屈原《楚辞·九歌》当中的山鬼一篇，这首诗是祭祀山鬼的祭歌，叙述的是山鬼在山中与心上人幽会以及再次等待心上人而心上人不曾到来的情绪。
傅清颜手指如同穿花蝴蝶一样在琵琶上舞动，弦声时快时慢，就如山鬼变化的情绪。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傅清颜借着醉意起身，裙摆旋转开，宽大的袍袖一甩，将琵琶反抱住继续。
她的手指越来越快，乐声也越发激越。渐渐地，傅清颜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在哪里。《山鬼》的曲子，是前世她和赵裕一起谱的…
赵裕…你我啊…终归是…有缘无分…
傅清颜脸上带着一层晕染开的薄红和一抹醉人的笑，她平常从不会这样笑。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傅清颜举起琵琶，姿态曼妙，如同壁画中飞天的神女。
这一刻，她就像诗中的山鬼缥缈，俞锦觞几乎要以为她会随风而去。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傅清颜放下手，将琵琶抱在怀里，乐声慢了下来。“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抱着琵琶在原地旋转一圈，衣袂飘飘，青丝飞舞，像诗中山鬼复生而来。
“好！”
不知何时，门口围了一群雅舍的客人。
“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傅清颜手一软，琵琶摔在地上，她整个人似乎也要醉倒在地，俞锦觞赶紧上前接住了她。
“青娘子，刚刚可是雅舍新来的歌姬？果然不凡啊！”面相儒雅的中年人对青娘子道。“可能为在下引荐一二。”
“那可不是歌姬…”青娘子的话被俞锦觞的一个冷眼止住了。
“我先带她回去。”俞锦觞抿着唇。
门口围了这样多人，若是娇娇儿身份泄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浩点了点头，他也有些醉了，无暇想更多。
俞锦觞小心挡着傅清颜的脸，半抱着她往外走，小公爷的脸在长安还是很出名的，围在门口的人让出一条道。
青娘子的身体摇摇欲坠，全靠身旁侍女扶住。她输了，无论什么，她都输了。
她惨笑着对中年人道：“那可不是什么歌姬…”
有人还要再问，青娘子却不肯再多说半句了，她还没有蠢到去挑战俞锦觞的底线。
联想到俞锦觞的举动，这些人自以为明白，原来是小公爷身边的人，怪不得不肯给人瞧。
雅舍外，俞锦觞将傅清颜扶上牛车，正要出去，却被她拽住衣领：“…你…你怎么…有…两个头？”
俞锦觞无奈地哄着她：“快放开。”
“不放…你…是不是…不高兴…”
俞锦觞怔住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哪里不高兴了？”
“你就是不高兴…”傅清颜痴痴地笑着。“我唱得不好么？”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就像他心中小心藏着的宝贝，忽然被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俞锦觞怎么能觉得高兴。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傅清颜指尖点在他额头。
俞锦觞一时心跳如擂鼓，嘴里发干。
傅清颜慢慢道：“你莫不是欢喜我？”
她这样问。
轰——俞锦觞只觉得脑内一声巨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他连耳朵尖都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傅清颜软软地往后一仰，呼吸轻浅，俞锦觞仔细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他只觉得心口好不容易聚上来的一口气噗地散了。
俞锦觞最后黑着脸下了牛车，他总不能和一个醉鬼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小公爷的心情：＃＆＄％＃——
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