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瞥了我一眼,讲,你问我,我问哪个去?
我就晓得陈先生也不知道,所以赶紧换个话题,我问,陈先生,刚刚你拿红线捆棺材的那一手叫什么名字?
陈先生一听这个,顿时脸色好看了许多,言语之间都有些自豪,他讲,这喊过「红线缠棺」,怎么样,厉害吧?
我赶紧如捣蒜般地点头,然后问他,你那条红线明明只有一米长,为么子你可以一直拉长,就好像用不完似的?
陈先生嘿嘿一笑,讲,想晓得?
我再次狠狠地点头。陈先生却收起微笑,板着脸讲,这是我们孩匠一脉的秘术,想晓得就拜我为师。要是我心情好,可以考虑教哈子你。
我想了想,当陈先生的徒弟,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就不会害怕了,而且还能帮助别人,顺便装个逼。但是一想到王二狗和纸人舅公对我讲的要离孩匠远一点,我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给搪塞掉。
陈先生或许自己也是在开玩笑,所以也没怎么在意,而是走到王青松跟前,对他讲,王老弟,接下来我讲滴事,你要好生记到(用心记住的意思)。
王青松看见陈先生这么一本正经的讲话,而且刚刚还对陈泥匠的棺材又做了一些处理,搞得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陈先生讲,第一,你每天要到陈泥匠滴坟头烧一把纸钱,边烧滴时候边用右手的小指头在火堆边上画圈,嘴里念陈兴旺滴,其他人莫抢。
第二,纸钱的钱印打法有讲究,首先,纸钱要用两尺长,七寸宽滴,其次,打钱印滴时候,固定纸钱的钉子不能是铜钉,要用木钉或者铁钉,然后就是这个钱印,这是最关键滴,一张纸钱上面,横到打九个钱印,竖到打五个,千万莫打多了,也千万不要少打,否则出了问题,事情就难办了。
第三,找一只公鸡拴到他老屋旁边,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到,要是七天过后它哈活到滴,那就没事咯,你也就不要烧纸钱,如果他没活到七天,你再看看他老屋周围哈有没有活到滴虫子之类滴,如果有,也不会有么子大事,如果没有,那就自求多福吧。
陈先生讲完这三点之后,我看见王青松的脸色都变了,大清早的,太阳都还没出来,他的额头都冒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现在整个村子他是老大,出了什么事都必须由他罩到。
就在他出门准备去找公鸡的时候,他突然又折回来问陈先生,那王二狗怎么办?
陈先生讲,你莫管了,我自有安排。
王青松巴不得不管王二狗了,现在王二狗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人人都想甩掉他。
等王青松走远以后,陈先生才对我二伯讲,你把王二狗背到王长源屋里去,他们两个老的膝下无儿无女,等王二狗好了,让他去尽孝。
我二伯很是纳闷,问陈先生,就王二狗现在这个样子,他能尽孝?莫连累老人家就不错了,要不换一家?
陈先生讲,这是王长源滴意思,你要换也阔以,你和他商量去。
讲完之后,陈先生就招呼我说,小娃娃,走,回去吃饭。
然后他就大摇大摆出了陈泥匠的院子,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伸手在院门的门框上拍了一下,等他的手拿开,就看到一张黄符贴在了门框上面。随后看到他的左脚在门槛上轻轻跺了三下,这才迈出去,尔后双手背在身后,走了。
我问二伯,要我帮你不?
二伯讲,赶紧回去吃饭。然后就挥手把我赶了出来。
我追上陈先生,问他交代王青松做那么多事的原因,然后我就看到陈先生又露出了之前要收我为徒的那种嘿嘿笑容。还不等他开口,我就直接讲,算了,我不想晓得了。
陈先生问,真的不想晓得咯?我都还打算跟你好生讲哈子滴。
哼,我根本就不会上当!
吃完早饭以后,爸妈就下地收最后的苞谷了,我等陈先生吃完之后,收拾好碗筷,把碗筷洗了,才出来和陈先生坐在屋檐下,拉拉家常——其实也就是我一直在问东问西,他把他晓得讲给我听,当然了,有些他不想讲,有些估计他自己也不晓得,然后假装成他不想讲。
我想到昨晚舅公面对面看着我以后,就晓得我身上没有爷爷留给我东西的那种手段,所以我问陈先生,你晓得有一种手段,只要眼睛对着眼睛,就能看透对方心思的道术不?
陈先生想了想,对我讲,有是有,不过没得你讲滴那么神乎,最多也就是晓得对方有没有撒谎之类滴。你要晓得,这个世界上么子最难猜?人滴心思最难猜!要是真的有你讲滴这种道术,能够看透人滴心思,嘿~老天爷都会看不下去滴。
听陈先生这么讲,我就放心了,不然要是舅公晓得了那把蒲扇的存在,他会不会抢在我前面把蒲扇找到?现在好了,他应该只是看出我没有撒谎而已,并不知道蒲扇的存在。
我又问,陈先生,你晓得九狮拜象除了是块好地以外,哈有其他的典故没?
我没有把「九狮拜象回头望」这句话讲出来,是害怕陈先生不晓得,那我就会成为泄露这句话的人了。
陈先生讲,不晓得咯,我又不是搞风水滴,这些东西你要问专门搞风水滴人。我晓得九狮拜象,也只是从我师傅和别人谈话那里听来滴。那个时候我都哈年轻,学滴东西不多,师傅不肯给我讲九狮拜象。不过那段时间这四个字好像很流行,只要是圈子里滴人,基本上都晓得。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晓得了。
陈先生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说当时那段时间很流行九狮拜象,难道当初有很多人都在找这种地势么?而我爷爷和奶奶也仅仅只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小撮?那么,当初那么流行九狮拜象的原因是什么呢?又是什么驱使着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去寻找这九狮拜象呢?最关键的是,「九狮拜象回头望」这一句为什么只传下来「九狮拜象」四个字,后面的「回头望」三个字到底有么子秘密?
虽然陈先生就在我身边,而且我们现在也都有时间,但是我还是没有问陈先生,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这样,我和陈先生一问一答,一整个白天都相安无事。直到黄昏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妇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陈先生的面前:「陈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屋狗蛋!」
第35章夹生饭
来的这人是村尾王关生的媳妇儿,原名记不得了,只知道村子里像我这样的后辈都管她叫英姐。她嘴里说的那个狗蛋,今年六岁了,原名王小凡。我之所以对这小家伙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名字是我爷爷当年给取的。
我起身跑过去想要把英姐拉起来,但是英姐却像是全身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我一个大男人一时之间竟然拉不动她。
陈先生也从屋檐下走出来,和我一起把英姐拉起来,扶她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然后才问她,发生么子事咯,莫急措,慢慢讲。
英姐眼睛水已经流出来了,她没有安静地坐下,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拉着陈先生的衣袖往屋子外面走。陈先生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出了院子之后,我把门虚掩着,然后跟了上去。
英姐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喘着说她家狗蛋的事情。
原来,两天前,英姐下地太累,回来煮饭的时候水位没把握好,煮出来的饭变成了夹生饭。村子里的人节约粮食,英姐也不例外,所以就没有倒掉重新煮,而是将就着吃了。也就是那天之后,狗蛋就吵着闹着要吃夹生饭,其他的什么都不吃。
一开始英姐他们两口子还以为狗蛋只是闹个新鲜,可是连续两天下来,狗蛋还是一如既往的只吃夹生饭,就算打也好骂也好,他就是不听,除了夹生饭,什么都不吃。
而就在刚刚,狗蛋又吵着要吃夹生饭,英姐两口子坚决不给他吃,他就自己跑去煮。生火烧水,竟然干的头头是道,就好像他以前干过很多次一样。可是,村子里的娃,谁家不是当个宝?特别是英姐两口子还就这么一个娃,更是宝贝得不得了,从来就没让他干过粗活,甚至连灶台都没让他进过,他是怎么会这些的?
关生哥当时就去拉扯他,想要把他抱走,却被狗蛋一掌推翻在地。一个六岁的小家伙,居然能够把经常下地干活的壮汉给推倒?这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可就是发生了!而且,英姐说,当时狗蛋看他们两口子的那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具体是什么英姐说不清楚,但是她只说了两个字:害怕!
是的,英姐害怕狗蛋的那种眼神。到底狗蛋的眼神会有多恐怖,居然让自己的母亲都感到害怕?
等我们一路小跑到英姐家院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和鸡飞狗跳的吵闹声。英姐竟然害怕的不敢去推门,躲在陈先生的身后。
陈先生对我使了个眼色,是叫我去推门。
我没多想,走上前去一把就推开了门,然后我看到,满院子的鸡毛,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鸡的尸体,鸡血洒了一地,而狗蛋,正站在院子中央,稚嫩的双手抱着一只鸡,嘴巴却咬在鸡脖子上,我看见他喉咙上下涌动,竟然是在吸鸡血!
狗蛋也看到了我们,他慢慢地抬起头,随手把鸡扔在地上,脸上嘴上都沾满了鲜血,然后冲着我咧开嘴笑,还喊了我一声:小阳叔叔。
我刚要张嘴应他,屁股猛然被踹了一脚。差点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我转身就要发怒,却看见陈先生一脸严肃的样子,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讲,不想死就莫应他。
狗蛋看到陈先生后,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人物似的,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可是他的头却没有转过去,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他头的那个扭转弧度,我想应该已经超越正常的人体极限了,可是他好像没有丝毫察觉一样,只顾着往前跑。陈先生二话不说,脱下右鞋就朝着狗蛋砸过去。
狗蛋往左一跳,就躲了过去,然后朝着院子的围墙跑去,陈先生紧跟在后面,还冲我吼道,守到门口!
我赶紧跑过去把门给关掉,还把门闩给拴上,然后站在门前,死死地盯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英姐已经再次瘫倒在地上了,不断地在哭。
那边狗蛋跑到墙根之后,不仅没有减速,还在加速,面对有他三个高的围墙,他竟然如履平地,就好像是壁虎上墙一样。还好陈先生赶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这才把他拉下来。可是之后狗蛋转身一口就咬到陈先生的胳膊上,趁着机会,狗蛋挣脱了陈先生的束缚,然后朝我这边跑来。
我做出了一个守门的姿势,心想着要是狗蛋跑过来,我就一把将他抱住。可是跑到半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像是焉了菜一样,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这时我才看见,在狗蛋的背后,贴着陈先生的右鞋。
我和英姐跑过去,英姐直接坐在地上抱起狗蛋,用手去擦拭他脸上的血和刚刚抽搐时吐出来的白沫。嘴里哭喊着狗蛋的小名。
陈先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一下堂屋里面,我跟着他走过去,看见王关生晕倒在地上。陈先生喊我把他扶着坐起来,然后我就看到陈先生蹲在王关生的面前,伸出左手拇指点在他的眉心,随后以拇指为中心,手腕翻转,把食指点在他的耳前,随后再以食指为中心,翻转手腕,大拇指点在他的下巴处,最后收拢食指,屈指在下颌的位置轻轻一弹,王关生立刻惊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晃过神来。他谢了一声陈先生,然后跑去看狗蛋去了。
我问陈先生刚刚那手法叫什么,他轻描淡写的讲了一句,三指定关。
我和陈先生坐在堂屋门口,陈先生又拿出他的旱烟枪开始抽烟。英姐两口子抱着狗蛋走了过来,问陈先生,狗蛋为么子哈没醒?
陈先生讲,有人不想他醒。
英姐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便喊,到底是哪个背时鬼要害我屋狗蛋?要是狗蛋没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关生给陈先生装了一杯烟,问,陈先生,你是有本事滴人,你讲哈子,我们要啷个办?我们屋可就狗蛋这么一根独苗苗咯。
陈先生一边抽烟一边掐着左手,好像在计算着什么。他吐出来的烟雾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但是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左手,嘴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我不是听得太清楚,只记得有几句:坎对申时无命归,乾在酉时不能回……
陈先生的左手停了下来,王关生急忙问,陈先生,有办法没得?
陈先生把左手一握,讲,试试看吧。你们村子里有屠夫吧?
王关生点头讲,有,有三个。
陈先生讲,你去把他们都喊过来,喊他们记到带刀子。现在就去。
王关生看了一眼英姐,转身就跑出了门。
然后陈先生又对英姐讲,你屋灶锅有好大?带我看哈子。英姐抱着狗蛋,带我们去看。
村子里的厨房都是用的灶,灶台上面是一口大锅,灶孔里面是烧柴生火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如此。
我们跟着英姐来到院子的东边,这里有一间小木房子,相当于厨房。陈先生走进去之后,把锅盖揭开,然后将那口锅端出灶孔,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眼狗蛋,然后对英姐讲,把他衣服都脱了,用锅灰把他全身都涂黑,然后放到灶孔里面去,再把这口锅倒扣过来,你现在就办。
陈先生看着我,指着厨房对面的那个院子讲,小娃娃,隔壁那间屋子,如果我没记错,是王二狗的屋吧?
我点头讲,是滴。
陈先生点点头,对我讲,走吧,狗蛋滴魂儿就到那屋里头。
第36章鬼点灯
我看了陈先生一眼,小声问他,陈先生,你之前不是说孩尖朝屋,引鬼进屋么?也就是讲,到那屋里头,还有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吧?那我们这样闯进去,很危险啊。所以,我们为么子不用「公鸡叫魂」的方法,把狗蛋的魂儿喊回来呢?
陈先生又使出他那招鄙视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才慢悠悠地对我讲,小娃娃,做人不能那么死板。你当时滴情况和他滴情况完全不一样。你现在多大,他才几岁?他要是自己晓得回来,那还好办,问题就怕他自己不想回来。二一个,最麻烦滴是,就算他自己想回来,那个家伙也可能不想他回来。
走到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英姐,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锅底刮锅灰。她的动作很慌张,我看得出来,她的内心是无比痛苦的。我又想到我晕倒在爷爷坟旁,我爸又失踪的那天,我妈坐在床头守着我醒来的那次,我想,她当时的心里,应该比现在的英姐更苦吧。推己及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想虽然是这么想,但是真的走到了王二狗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那双阴鞋虽然是「舅公」给王二狗的,但是阴鞋招来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谁都不知道。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着恐惧,这一点,我一直是举双手赞同的。
在门口的时候,陈先生停了下来,他讲,如果我没猜错滴话,里面滴这个家伙很可能就是那个刘寡妇。
我点点头,刘寡妇是因为王二狗才上吊自杀的,现在跑回来找王二狗复仇,算是理所当然。可是,刘寡妇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手呢?
在进门之前,我和陈先生都以为里面的这个家伙是刘寡妇,可是进去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和以前一样,在进去之前,陈先生会习惯性地趴到墙上往里面看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出师之前要做到知己知彼。但是从他熟练的动作来看,我觉得他翻墙头的功夫很可能还有其他用途,比如,打不过时逃命用之类的。否则的话,他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熟练?
我也试着爬上去,可是还没成功,陈先生就已经下来了,让我和他直接进去。
刚推开门,院子里面的屋子居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很微弱,是农村里常见的煤油灯。王二狗家以前是用不起电灯的,再说了,村子里虽然通了电,但是几乎没有哪家用过,还是喜欢以前的煤油灯。
灯光从窗子里透过来,有些昏黄,我看了陈先生一眼,发现他的面色有些凝重。我问,陈先生,怎么了?
陈先生从腰带上抽出他的那根烟枪,我以为他烟瘾犯了,还想着劝他先忍忍,现在不是抽烟的时候,没想到他却把烟枪一把塞到我的怀里,讲,老子听师傅讲过鬼吹灯,哈从来没听到过鬼点灯。这根烟杆是铜做滴,是我师爷爷传下来滴,你拿到手里,一会要是有么子不对头,你先跑。
铜烟杆。我记得以前好像听爷爷随口提过那么一句,鬼怕铜,怕得融。意思是讲,鬼是很怕铜这种东西的,只要见到铜了,自己就会融化。
当然了,可信度我已经无法考证了,以前也觉得可能就是爷爷胡口乱诌的,毕竟他经常会说一些这种类似的让人听不懂的话。不过现在陈先生特地提了这么一句,可见或许爷爷当年说的是对的。
我们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把院门打开,然后用砖头放在门板前面,就算是有风,也不至于把门给吹的关起来。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是搞不定,可以马上跑出去,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问陈先生,鬼点灯怎么了?很厉害么?
陈先生自己从脚下把右鞋脱下来拿到手里,点点头对我讲,鬼吹灯鬼吹灯,鬼之所以吹灯,是因为黑灯瞎火滴,他们才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点一盏灯,照一条路,灯一旦亮起,脚下滴路就会出现,他们就必须上路。这个家伙居然敢自己点灯,你讲厉不厉害?
陈先生的话刚说完,我就看见一道黑影出现在窗户一侧,他慢慢地走向另一边——不对,不能说是走,因为走路的话会有一上一下的起伏,而他,却就是那样平直的毫无起伏的往前慢慢地——飘!
那黑影飘到窗户中央的时候停下,然后应该是转了个身,面对着我们,并且开始往窗户这边「飘」来,影子开始变小,最后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没在动了,但是不是,他还在往前走!他竟然是想要透过窗户走出来!
窗户上有一层白色的窗纸,而在这张窗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张人脸!首先是鼻子,然后是额头、下巴、脸颊——竟然是立体的人脸!就好像是一个人在敷面膜,而他的面膜,就是这层窗户纸!
这张脸我有些熟悉,但是我却想不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不过我敢肯定的是,他绝对不是刘寡妇!因为这张脸,是个男人的脸!我和陈先生进门之前的猜测,都错了!
陈先生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照着那张立体的人脸掷了出去。只听得噗的一声,铜钱穿过了窗户纸,也穿过了那张立体人脸的眉心,可是那张人脸却没有消失,而是从他的眉心位置,流出鲜红色的血来,将白色的窗纸,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那血好像不会止住一样,沿着窗纸流到了窗户下橼,然后又从窗户下橼往下流过墙壁,流到了地面上。我看得很清楚,那绝对是血!血液和院子地面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变得肮脏不堪,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它往前流。
陈先生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铜钱,这一次不是一枚,而是三枚!
可是,还没有等他掷出去,我就看见那个黑影好像伸出一条胳膊,在窗户下面一抓,然后就提起来一个小孩子。而且,他抓的地方,不是小孩子的衣领,而是小孩子的头盖骨!
那小孩子就好像是悬挂在空中一样,四肢全部无力地垂着。突然,黑影把小孩子往窗户上一按,他的脸立刻就在窗户上显露出来,是一张和狗蛋一模一样的孩子的脸!但这小孩的眉心是紧皱的。我想,这应该就是狗蛋的魂,他此刻应该很痛苦。
然后我看见黑影按着狗蛋的头沿着窗纸开始往自己身边移动,在屋里灯火的照耀下,两张脸开始慢慢重叠,然后融合成了一张新的人脸。
陈先生不敢再扔铜钱了,否则也会伤到狗蛋的魂。
我问陈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陈先生讲,进去,把狗蛋滴魂儿打出来。
陈先生的话刚说完,屋里的灯一下熄了,窗户上的那张脸也消失不见了。
陈先生突然对我大叫了一声,快和我背靠背站到。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还是第一时间跑到陈先生的后面,背靠背和他站在一起。我想,这可能使防止那家伙从背后偷袭我们。
大夏天的,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还是刚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以至于我在贴上陈先生后背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冰凉。就好像是汗水沾在衣服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既然是陈先生要求的,我就必须照办。
然后我感觉到陈先生在往前走,我也就跟着往前走,生怕贴着他的后背会分开。因为我们是背靠背,所以在往屋子那边走的时候,就必须是螃蟹步横着走。没想到的是,我和陈先生居然出奇的有默契,一步都没走错。
快到屋子的时候,陈先生为了照顾我,转了个身,这样他就能先进屋,而我也能面对着院门的方向,可以更快逃跑。
当我转身过来的时候,我无意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仅仅一眼,我就全身寒毛竖起,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因为,我看见,陈先生居然还站在原地!
那,我后背靠着的这个,是谁?
第37章死了一年的女人
如果站在院门口的那个是陈先生,那么,我后背靠着的这个,又是谁?
难怪我刚靠上去的时候就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体温;难怪走起路来竟然是默契到没有丝毫的差错,因为他根本就是贴在我的后背上的!
跑!
可,万一站在门口的那个陈先生只是我的幻觉,我这么一跑,背靠背就分开了。那我岂不是就把陈先生一人丢在了屋子里?
我之所以会认为站在门口的陈先生是幻觉,那是因为如果他真的是陈先生,在看到我和另外一个家伙背靠背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出声阻止我?或者他为什么没有跟上来救我而是还站在院门口的位置?
几乎只是一瞬间,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我完全没法判断出哪一条才是真,哪一条才是假。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先生的声音,快进来。
声音是陈先生的声音,这么说来,院门口站着的那个肯定是我的幻觉。毫不犹豫地就要抬脚倒着走进去,可是我在低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我的双手,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我明明记得,在进院子之后,陈先生把他的铜烟枪给我了。
不对,我身后的这个家伙不是陈先生!我现在肯定是在幻觉当中!因为陈先生说过,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不可能把他们害怕的东西也弄到幻境里面去的。
对,我一定是在幻觉里。
就在我准备跑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丝丝凉气,而我的腰似乎也被一双冰冷的大手给握住,然后我就明显感觉到这双冰冷的大手要把我从屋子外面拖进屋子里面去。说时迟那时快,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伸手抓住了两边的门框,然后脚后跟死死抵在门槛上。
可腰上的力量并没有减少,相反的还越来越大,很快,我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被用力拉弯了的弓。虽然我很想知道我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我还是没敢回头去看,万一吹灭了我肩上的明火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先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来救我。我很想冲着他喊救命,但是我又怕我一张嘴后就泄了气,会被身后那家伙给拉进屋子里。
就在我觉得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我的后脑勺突然一痛,痛得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的位置,而陈先生,就站在我的旁边,手里高高举着鞋子,似乎还准备再抽一下。
咦,就算是我处在幻境中,那我的身体不也应该是在房门口吗?我怎么突然就回到原来的院门口了?
还没等我问出口,陈先生就先讲了,你个小娃娃,啷个这么容易被鬼迷?
我问,我刚刚一直站在这里?
陈先生没好气地讲,不然你哈能上天?
我低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我看见在我的脚尖前,横着放了一条红线,在红线的两侧,各放有四枚铜钱。
陈先生讲,我老咯,动作慢咯,只拦下你滴身体。
我恍然,难怪我的身体没有进入幻境,原来是被陈先生给拦了下来。然后陈先生讲,你跟到我后头。
说完之后,陈先生便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间已经灭了灯的屋子。我跟在陈先生的身后看得很清楚,他每走三步就会丢下一枚铜钱,先是左,后是右,交替进行。我数了数,一共十三枚。
到了房门口的时候,陈先生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在门上贴了一张黄符。说来也怪,那黄符一贴上去就立刻消失了,就好像是根本就不存在过一样。这时,陈先生才推开房门,借着幽幽的月光,我探出头往里看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而在那张床上,我清晰地看见,躺着一个女人。
而在床边,却是跪了一个人,那个人全身颤抖着,虽然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因为他,少了一条胳膊!
王二狗看见我们进来,赶紧一把扑过来抱住陈先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嘴里一直念叨着,陈先生救我,陈先生救我。
陈先生看了一眼屋子,然后问王二狗,那个家伙呢?
王二狗一听到陈先生的问题,立刻吓得全身蜷缩起来,把背靠在陈先生的腿上,警惕地望着四周,然后才开口讲,他哈到这里,他哈到这里。